第308章 大王回了,大妃也回了


這是秋月第一次聽到小王子說這樣的話,她從他稚嫩的話語聽出他對父君的懼,也聽出他對父情的渴望,還聽出他對自己梁人血脈的輕視。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驚覺小王子對自己梁人血脈的芥蒂,在他心裏一定厭惡自己的不同。

小王子有着同大王一樣褐金色的鬈發和琥珀色的眼眸,三歲的小兒五官還未銳氣,面廓仍看得出梁人的柔和。

“兩國歸合,梁人也是夷越國的子民,都是一樣的。”秋月說道。

呼延朔從床上一咕噜坐起:“不一樣,若我的母妃是夷越人,父王肯定看重我,就因爲她是梁人,父王才不喜我!我讨厭梁人!”

秋月被小王的話震住了,她從不知道,金貴的小主子幾時生出這樣偏激的想法。

“不是這樣,大王并非不喜小王子的母妃,相反,大王對大妃……”

秋月話未說完,呼延朔跳起來:“就是!就是!父王就是不喜我生母,這才不喜我,你還哄我。”

秋月不知要怎麽解釋,太複雜的話說出來,他這樣小的年紀又聽不懂,而且說到底她就是一個奴才,沒資格說教小主人,隻能言語緩和安撫。

“小殿下想錯了,大王同王妃感情很好,那些嚼舌根的話不能相信。”

一定是那些新進的宮婢,不知實情又管不住嘴,憑着一點猜測,再道聽途說一點,私底裏你一言我一語,不胫而走到了小王子的耳朵裏。

呼延朔一屁股坐到榻上,悶悶不樂:“那我母妃呢?她去哪兒了?”

秋月答不出。

“你看,你還說他們感情好,感情好怎麽不在一處,可見你是騙我的。”

呼延朔一頭栽到枕間,把臉埋着,然後在床上打滾。

秋月看着又是憂心又是無奈,唉——還是個孩子,别人說什麽很容易被左右。

這時,乳母慌慌張張跑來,兩眼圓睜,腮肉提着,嘴角也向上提着。

“快,快,給小殿下更衣去西殿!”

秋月坐直身子,心頭一凝:“大王回了?”

“回了!回了!不僅大王回了,大妃也回了,快,帶小王子過去,要見一見呢!”

秋月一下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大妃也回了……”

“是,回了,哎呀!你怎麽還呆着,利索些,那邊傳了人來,說要見小殿下呢,這可耽誤不得。”乳母一面招呼人進來伺候,一面催促秋月。

呼延朔這會兒也呆了,小胳膊小腿任人擡放,懵懂着被宮婢們侍弄整裝。

理裝畢,秋月同乳母并幾名宮人簇着呼延朔往正殿行去。

呼延朔一進入西殿,就感覺到同往常不一樣,好像殿裏的燭光比從前亮了許多,明堂堂的。

那些宮人們不再是浮雕于柱子上的石像,他們活了過來,開始走動,臉上也有了表情,開始笑着低語。

見到了他,更是恭恭敬敬施禮。

呼延朔有些緊張,也有些抵觸,走得格外慢,若不是身後的宮婢們簇着他,他可能會掉頭跑開。

待走到寝屋前,寝屋的門大敞着,裏面瑩瑩的燭光鋪散了一地。

這間冷涼的屋室有了溫度,不那麽涼了,然後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

“朔兒一定不記得我這個母親了,不知多高……”

接着他就聽到另一個聲音,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你們母子血親,血脈相連,他就是不記得你也隻是暫時的,多伴他幾日就好了。”

這是父王在說話,他從未聽父王發出如此柔軟的語調。

“朔兒喜歡吃什麽?玩什麽?可還喜歡聽人講故事?”

“這個……他一會兒就來了,你親自問他豈不更好?”

“怎麽沒來呢……”

呼延朔踏着燭光走了進去,闊展且柔軟的氈毯,毯上擺着長長的矮幾,幾邊一男一女對坐。

他們的手邊放着茶盞。

在呼延朔的印象裏,晚間他來西殿,父王常常獨自一人坐在幾後,眉間兩道淺淺的皺印,再沒其他表情,默然飲着手裏的花茶,他的對面擺着同樣碧青色的琉璃盞,盞裏有茶,幾後卻無人。

一開始,他以爲是母妃回了,後來才知道并不是,然而現在,那裏真真實實地坐着一人,一個很好看的梁人。

呼延朔覺着有些不真實。

秋月低下身,在呼延朔的耳邊提醒道:“小殿下快去拜見大王和王妃。”

呼延朔依着規矩趨步到呼延吉身邊,恭敬地學着大人樣,作揖道:“兒子給父王問安。”

一聲罷,身後的一衆宮侍們伏跪恭請聖安。

呼延吉擡了擡手,宮人們起身。

“去向你母妃問安。”

呼延朔又趨步到對面,照着剛才那樣,作揖道:“給母妃問安。”

說罷,不見回話,沒叫他免禮,隻是安靜,接着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到娘親這邊來。”

娘親?

呼延朔被帶到案幾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坐到娘身邊來。”那聲音又道。

呼延朔偷摸着擡眼,看了過去,這人是他的母親,所以他的母親回來了?

月姑曾告訴他,他的母親是頂好看的人,很溫柔,還會講故事給他聽。

江念看着孩子,不敢表現得太主動,怕吓到他,她看出了他的疏遠,在他陌生的目光中又透着一絲好奇。

孩子的眼神直觀地反映了他心中所想。

江念心酸之餘忍下哽塞的心緒,捉住他的小手,可那小手蜷握着,并不放松。

“秋月和秋水留下,其他人退下。”江念說道。

衆宮人依次序退了出去。

呼延朔席地坐在江念身側,那案幾太高,并不合洽他小小的身體,這麽大一點的孩子挺直腰闆,盡顯大人的樣子。

江念從桌上拿過一方小盞,側頭問道:“喜歡你爹爹的花茶還是喜歡娘的清茶?還是喜歡果子飲?”

呼延朔把小屁股歪了歪,往江念身邊探看一眼:“茶苦,我想喝甜的。”

江念便吩咐秋月再煮些果子飲來。

秋月“嗳”了一聲,歡喜着去了,西殿的飲子随時備得有,轉眼就端了來。

等她走到寝屋門口時,就見到這樣一幅畫面,大王坐着閑适地喝着茶,大妃同小王子不知低聲說着什麽,小王子睜瞪着雙眼,嘴巴微張,全神貫注地聽着。

大妃帶回的秋水則在一邊用小鉗剔着顆實,大妃一面說着,一面拿起剔剝好的果仁遞到小王子嘴邊。

小王子便乖乖地張開嘴,把果仁吃到嘴裏。

秋月用胳膊蹭了蹭微濕的眼,執着木托子碎步進到寝屋内,将盛果飲的壺放到幾上,然後退坐到一邊,母子二人的對話清晰入到耳中。

“海裏有怪物麽?”小兒急切地問道。

“娘沒看見怪物,可是有好大好大的魚。”江念說着把胳膊展開到最大。

“有多大?比這桌子還大?”呼延朔拍了拍桌面。

江念一面給他倒果子飲,一面說:“我們這間屋子可以裝下它。”

呼延朔驚呼一聲:“那不是魚,那是怪物!”

江念把杯盞遞到兒子嘴邊:“嘗一嘗。”

呼延朔就着娘親的手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又問:“所以娘親不是丢下朔兒了,是去殺海怪了?”

江念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對,娘去殺海怪了,爲民除害。”

呼延朔挺了挺胸,往江念跟前挨近,又道:“那娘殺了海怪怎麽不回來?不想朔兒麽?”

江念拉住他的小手,把他當大人一樣同他說着話:“娘殺了海怪,但是船毀了,流落到一個島上被困住了,等你爹爹來。”

呼延朔聽罷,突然站起身,他小小的個兒同坐下的江念齊平,然後男子漢一般抱着自己的娘親,拍了拍她的背:“娘不怕。”

坐在對面的呼延吉笑看着他們娘倆。

江念伸出手将孩子抱在懷裏,哽咽道:“娘很想朔兒……”

母子二人繼續說着話,不過呼延朔不再單獨坐在一側,而是坐到母親的懷裏,坐在她盤起的腿上,高出了矮幾許多。

在他擡眼間,迎接他的是父親溫和而松快的眼神,他這個年紀,還理解不了這種眼神代表什麽,不過他知道父親的心情很好。

但呼延朔還是怕,并不敢直視對面的父親,身子始終側靠在母親懷裏。

母親的懷抱有種好聞的味道,聞了犯困,呼延朔在溫軟的懷裏調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皮越來越重。

江念抱着孩子,輕輕撫拍着他的背,今日見到孩子一顆心才算圓滿。

在她心裏他還是那個走路蹒跚,咿咿呀呀口齒不清的小兒,是他在她懷裏熟睡的臉,是不穿屁股兜,給他父親尿一身的小小子。

雖然現在也才三歲,可她錯過了好多好多,想到這裏,江念心裏唯有自責。

她的朔兒從出生的那刻就經曆了一場大事,之後他在她的身邊長大到一歲,她在他剛滿一歲時丢下了他。

就在剛才,他還拍着她的背,讓她不怕。

她能料到,呼延吉一定沒給孩子多少關注,她不在的兩年多,他連自己都顧不好,又怎麽看顧孩子,不過她現在回了,一切還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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