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我心


在炎朗許下承諾的十天後。

楠國京都城内,暮色已深。

巨大的醒獅浮雕被渡得鎏金如血,透着霍府高門的顯赫威儀。

内宅一間屋子裏,莊重潔淨的神台之上,名貴的雲香輕煙慢燃,桔梗花熱烈簇放。

神台旁,兩幅材金形木的楹聯上寫着:

“三尺青鋒劍,不斬真我心”。

袅袅燭煙間,一道倩影跪着。

霍阾玉兩頰蒼白,淚痕難幹。

她仰頭望着仙風道骨的神像,一遍遍念誦寶诰,而後不停祈念:

“信女霍阾玉,在此呼請孚佑帝君,求您保佑雲琛逢兇化吉,平安而歸……”

小月兒在一旁站得腰酸背痛,更心疼霍阾玉那嬌弱的身子必然更辛苦,忍不住小聲開口:

“二小姐,三個多月了,您天天來祈福,一跪就是四五個時辰,就是護衛們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住啊……再這樣下去,隻怕還未尋到雲護衛,您身體就先垮了……”

霍阾玉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小月兒在說什麽,隻無比虔誠肅穆地望着神像,繼續道:

“如達所願,信女願一生供奉……”

和過去三個月一樣,根本說不動霍阾玉,小月兒無奈歎氣,心裏也開始祈禱“死雲琛臭雲琛你快點回來吧,否則這府裏的人都得瘋了——呸呸呸,不能說‘死’……”

小月兒至今都不知道,兩年前霍家祠堂裏,霍阾玉失蹤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隻知道雲琛救了霍阾玉,并君子一般恪守諾言,從不對外言說一字。

外界一切烏七八糟的閑言碎語,小月兒都不信,她隻信自家二小姐,是這世上最癡傻的女子,從芳心暗許到日漸情深,一發不可收拾……

有時候小月兒真想沖到外院那男人堆裏,揪住雲琛大罵:

“你個負心漢!知不知道你每一次受傷都牽着二小姐的心!知不知道在你逍遙快活的每一天,二小姐都徹夜不眠地挂念着你!”

可小月兒不能,即使作爲婢女,不如世家小姐那般男女大防,她也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霍阾玉的一腔少女柔情,千腸百回,在這深不見盡頭的府宅裏兜兜轉轉,從來都沒有真正抵達過雲琛面前。

無論是繡了又繡的荷包、手帕、平安福,還是不會女工的她,硬生生練出的熟練針線,爲雲琛縫制的護臂……都盡數藏在閨閣角落……

小月兒再次深深歎息,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與迎面而來的潤禾碰個正着。

“你怎麽有空過來?”

潤禾将一個錦盒捧給小月兒,“公主府又來了許多賞賜,少主說藥材送去老太爺那,珠钗送來給二小姐。”

小月兒接過錦盒,有氣無力道:

“這幾個月,公主給了府裏好幾次賞賜,老天爺能不能也給個賞賜,把雲琛還給我們呀……”

潤禾面色一變:“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可千萬别再說這種話了!”

小月兒擰眉,“怎麽啦,爲什麽不讓說,雲琛幫我扛過被褥箱子,幫我外送過私物,二小姐院子裏移栽的二十盆海棠花也是他幫忙搬的……我真的挺想那家夥……”

潤禾也回想起雲琛種種好來,歎息一聲,道:

“我也想啊,可你我都想,更不要說其他人了,葉峮護衛一個從不掉眼淚的人,都哭過兩回。花絕更别說了,和那個小六成天抱在一起以淚洗面,不言護衛都沉默寡言了,荀戓也是天天悶頭辦差,咬着牙過日子呢……

每次一有點線索,或者哪個堂口報來關于雲琛的消息,幾個親衛都搶着親自去核實。這三個月來,一百多個虛報消息,我都快疲了,可幾位親衛從沒馬虎過一次,每一次都堅信雲琛是真的要回來了……小月兒,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小月兒聽得心裏難受,抹了抹眼淚,“意味着什麽呀?”

潤禾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

他想說:這意味着所有人都一百多次地升起希望,又一百多次地失望……一百多次将人的心放在石磨上碾啊……

小月兒倒沒有追問潤禾那半截子話頭,而是好奇問:

“大家都這樣了,那少主呢?我怎麽聽說少主和從前沒什麽兩樣,照舊每日在書房理事,與京都的達官貴人們宴飲。”

“不上心??不上心會把雲琛的賞金标到沒上限??”潤禾反問。

小月兒道:“不是說,那是因爲雲琛拿着霍幫的賬本嗎?”

潤禾又氣又笑,想說霍幫的賬本是何等機要,而且數年下來,賬本多得能裝好幾車,能是他雲琛能揣着就走的東西?

那說辭不過是霍乾念爲了保雲琛性命無虞,并合理解釋“賞金無限”的幌子而已。

假裝有“賬本”這麽個東西在身上,任何仇家,哪怕是玉家人找到雲琛,都不會輕易要了雲琛性命。

其中道理,潤禾懂,是因爲見慣了霍乾念處事,小月兒不明白也很正常。

至于小月兒說的霍乾念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潤禾很想替霍乾念解釋一番,但職責所在,他不可多言,更何況他也并不确定霍乾念到底擔不擔心雲琛。

說霍乾念擔心吧,可别人越是爲失蹤的雲琛痛哭流涕,霍乾念就越是淡定自如,照常的處事議事,照常的面色冷淡甯靜,和平常确實沒什麽區别,甚至都很少談及雲琛。

可若說霍乾念不擔心……

潤禾深深記得有一次夜裏,他噩夢驚醒,想去如廁,發現原本說隻是看看夕陽就回的霍乾念,卻在院中獨坐到深夜月明。

隐月劍平放在他腿上,他低頭注視着劍穗上的南珠,一動也不動。

那背影看着孤獨至極,像是黑山墨海一般的愁緒被強縛在清瘦的身軀裏,隻在夜裏堪堪顯露一角。

潤禾叫了聲少主,霍乾念回過頭來,是一雙被凜冬寒風吹得發紅的眼睛。

那一天,潤禾才突然發現,這三個月來,霍乾念瘦得更厲害了。

潤禾與小月兒不約而同歎息一聲,又閑談些其他瑣事,卻見一個胳膊受傷的近衛飛速跑來,一邊跑,一邊大喊:

“有刺客!全府戒備!!”

一旁院衛皆愣,小月兒第一個反應過來,尖叫着沖進屋子,護衛們烏泱泱的團團護住霍阾玉,紛紛抽刀警戒。

潤禾急問:“少主那邊如何?!”

那受傷的護衛撂下一句“正在戰!”就又拔腿往回飛奔。

潤禾趕忙跟着跑,随手拿了把花鏟子防身。

跟了霍乾念六七年,仇家不計其數,大小刺殺千百次,可潤禾還是适應不了這種“生死”在前的恐懼感。

作爲一等貼身小厮,他知道自己就是死,也得死在保護霍乾念的身邊。

那護衛跑得飛快,潤禾跟不上,隔着百丈,他聽見那護衛與人交手打鬥,護衛們與刺客們打鬥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潤禾沖進混戰圈慌忙四顧,人群混亂之間,刀光劍影,血濺不止。

一個個人倒下,又一個個站起來。

潤禾看見荀戓和小六背靠着背,厮殺正酣。

不言手中一圈銀絲,一晃便割斷一人頭顱。

花絕和葉峮緊貼在霍乾念身邊,面對着兇猛沖上來的刺客們,他們無所畏懼,奮力搏殺。

見霍乾念無事,潤禾心裏一松,腳下一頓,立刻被一個刺客踹了出去。

那刺客正要一劍紮死潤禾,卻被眼尖的花絕看到。

花絕一刀飛來,結果了那刺客性命,救下潤禾。

沒了武器,花絕趕忙就地打滾躲過砍殺,沖出去拾武器。

趁這空檔,兩個刺客眼神一交換,迎着葉峮的刀尖猛撲上去,以命拖住了葉峮。

葉峮一隻手握着刀,刀身卡在一個刺客腹中,另一隻手死死掐住另一個刺客,整個人被牽制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又有一個刺客沖上來,舉刀砍向霍乾念面門。

就在刀刃離霍乾念額頭隻有一根手指的距離時,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小小的黑影急速飛來,“當啷”一聲,狠狠擊打在刺客的刀上,打得刀身一歪,砍了個空。

一塊山隐月的腰牌掉落在地上,打刀的正是它。

下一瞬,一道俊秀身影落定在霍乾念身邊,一腳踹飛那刺客,又一把抽出霍乾念腿上的隐月劍,動作行雲流水,幹淨利落——

用所有人無數次見過的那藍光冷峻的劍鋒狠厲揮出!

“少主!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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