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我等之主


“殿下千裏迢迢令我等回京,是要我等兵圍京都,殺倪鲲?”

走進書房,南璃君屁股還沒坐到椅子上,就被霍乾念這句話驚了個趔趄。

“若能殺,我早就動手了。父皇留給他八萬京軍,軍中将領皆是倪鲲嫡系親信,若先動倪鲲,京軍必反。”

南璃君話說完,卻見霍乾念面色冷淡,嘴角還帶着一絲諷刺,便知他方才那句根本不是詢問,而是火藥味十足的揶揄。

她皺眉,語調已有些不快:

“霍乾念,你氣我爲中秋夜宴将你們通通召回京,害得你們擱置戰事,勞苦奔波一場,是嗎?”

所以方才賞賜武将時,你才當着百官的面,那般下我的面子,是嗎?

這第二句話,南璃君沒有問出口。

霍乾念冷聲道:“我适才問殿下,是不是要殺倪鲲,以肅清宮闱,獨攬大權。如果是爲這樣大的理由,我等甘願如此奔波。”

如果不是,那你實在當戰事如兒戲,重權欲大于國家安危。

這話,霍乾念也沒有說出口。

南璃君與霍乾念都直直望着對方,似乎也都猜到那些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話。

書房内氣氛壓抑至極。

最後,南璃君面色變了又變,率先開口:

“賜座。”

南璃君暗暗平複心情,她知道如今能依靠的權勢不多,她若想盡早登皇位,必須要有霍幫的扶持,眼下還不是得罪霍乾念的時候。

她硬生生換了副可以稱之爲“難看”的僵硬笑容,語氣放得愈發和緩:

“我知道你覺得可笑,但你可知,如今所有東宮令,明面上是由我簽發。我殚精竭慮,廢寝忘食地處理政務,一切爲民所向,不惜削減宮中用度以供軍費!可實際上所有東宮令簽發前,最後蓋印鑒時,都需他倪鲲點頭才行!

朝中親玉派已剿滅殆盡,可倪鲲手腕了得,隻這一年多時間,就再次網羅成丞相一派!我每每提出什麽事務,若倪鲲和他那些黨羽同意便無事,若不同意!他們必要花樣百出地讓我收回成命!甚至以死相逼!!你說,這楠國到底是我南璃君的?還是他倪鲲的?!”

說到最後,南璃君越來越激動,聲音尖銳甚至帶着一絲哭腔,叫霍乾念一肚子怒意平息許多。

“所以,殿下命我等回京,想要如何?像今日宮宴這般,宴請百官卻獨獨不請丞相倪鲲出席,以示折辱?”

今日中秋宮宴,南璃君唯獨沒有請倪鲲,這法子雖然幼稚,但也着實打臉。

南璃君不想計較霍乾念話裏的又一次諷刺之意,她面色凝重道:

“你以爲軍饷爲何遲遲到不了你手裏?新政爲何總是推行不下?難道隻有打仗重要,朝中割據混亂就于國于民無礙?且如今三面戰火,一定有人從中牽連内應!一定與倪鲲脫不了幹系!隻有他才有如此人脈和手腕!”

霍乾念沉默不語。

南璃君又道:“我此次召你們回京,是要你們籌謀一番,強行接管八萬京軍。你們五人作戰經驗豐富,我相信可以成事!”

霍乾念問:“‘強行接管’?怎麽個‘強行’法?”

南璃君道:“先暗殺一幹倪鲲親信主将!而後京軍由你們五人分别接管,若不從,就由你率宮内禁軍鎮壓!最後再殺倪鲲!”

“京都隻有禁京兩軍,京軍負責京都守衛,禁軍負責皇宮與天子護衛。禁軍隻有兩萬,怎麽戰八萬?”

“你有以少勝多的本事,我覺得可以!或者使計将京軍先調離京都,便有機會向倪鲲下手,如何?”

霍乾念愣了半晌,不知道該說南璃君天真好,還是該罵她爲攬權,竟意欲在京都城開戰??

置外患戰火于不顧!更完全不考慮京都城的老百姓将處在什麽水深火熱的境地!

霍乾念兩手撐着膝蓋,深深低頭,像是整個人有些洩氣似的,良久才低聲開口:

“黑鱗騎兵已經被獅威軍打退到邊境了,十萬戰馬也已訓練結束。萬事俱備,隻等最後一戰剿滅其根。若勝,黑鱗騎兵從此消失,東南再無外患。可殿下這個時候将我急令召回,擱置戰事,給了黑鱗騎兵喘息之機,竟完全是爲了——隻是爲了除掉倪鲲一黨……

殿下,你有沒有想過,如今玄甲軍主力在北迎擊洛疆,中部兵力在平叛,三十萬獅威軍在東南苦戰。除了西境不可調動的邊防守軍,整個楠國就隻剩兩萬禁軍和八萬京軍。若倪鲲真的狼子野心,意圖謀反,在我們被牽制在三面戰火之時,他早就可以動手了。”

霍乾念重新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着南璃君:

“他有一年多,四百多個日夜可以動手,他有八萬兵馬可以踏平皇宮,可他沒有。殿下,究竟是倪鲲奸邪,還是你置先皇遺命不顧,等不及要坐上皇位?”

此言一出,南璃君當即拍案大怒,恰恰證明霍乾念說到了她最痛之處。

先皇遺命,倪鲲輔政十年!

十年啊!

她南璃君一輩子看過幾個人的臉色?何以要在一個文臣手下低頭十年!

南璃君怒視着霍乾念:“不必說那麽多!先解内憂!再除外患!霍乾念!你必須先除掉倪鲲!怎麽?你百般推诿!難道你也想站在倪鲲那邊?!”

話一出口,南璃君立刻後悔了。

但惡言如覆水難收,這句話已然如一盆冷水,将霍乾念潑了個透心涼。

霍乾念終于知道朝中爲何如此對立混亂。

也終于知道,爲什麽她與倪鲲之間,這麽簡單的局勢,竟無一人像他這樣,幫南璃君分析透徹。

因爲這些朝臣都看得分明,隻要不從南璃君心意,隻要敢說真話,等待着他們的就隻有“誣以謀反”的死路一條。

霍乾念從來沒有感覺這麽疲累過,他甚至不知該從哪裏勸起。

玉家的确謀逆,可玄都宮變早已證明,先皇對玉家之流早就盡在掌握,不過是借倪鲲之手吸引附骨之蛆,而後一舉鏟除貪官佞臣。

倪鲲。霍乾念與之打交道并不多,但他總覺得一個能令先皇和先皇後都信賴并委以重任的人,不會那般不堪。

也許,一切都隻是南璃君的權欲作祟。

也許,那八萬京軍不是用來掣肘南璃君的,而是先皇太過了解自己的愛女,知道她必殺倪鲲無疑,因而用來給倪鲲自保的。

再也許,先皇那“東宮監國十年,倪鲲輔政”的臨終遺命,不是分權,而是托孤。

先皇以爲有倪鲲這個帝師在,十年時間,足夠南璃君從一隻野心勃勃又傲慢的金絲雀,成長爲足以庇佑楠國的真龍鳳……

如果真的是這樣,倪鲲并不是什麽弄權奸臣,而是一片丹心錯付,卻仍冒着生命危險,意圖教會南璃君怎麽做個準天子的大忠之臣……

那麽倪鲲如今的親信,朝中的親近一黨,那些在南璃君眼裏急欲除之後快的所謂“佞臣”,其實全是忠良……

到底是南璃君真的爲人蒙蔽,還是她其實心裏也清楚。

隻是她不允許有人淩駕于她脆弱的權威之上,指忠爲奸便不稀奇……

霍乾念暗吸一口涼氣,不敢再繼續往下想。

他擡眼看向南璃君,她正爲方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感到懊悔,卻又倔強地不願低頭,向霍乾念這臣子認個不是。

她穿着一身近乎龍袍規制的華服,滿頭金玉珠钗,那般傾國傾城的容貌,臉上是一副迫不及待要将所有人踩在腳下、卻不堪大任的貪婪之相。

霍乾念第一次爲自己感到可悲。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爲什麽樣的君主傾盡霍幫之力,冒死戰場殺敵?

此非我等之主。

這句話第一次從他心底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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