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三法司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
除了上陳朝廷,請求對他們三人進行嚴懲之外,許多奏章中,還翻出了不少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
朱允熥看到的時候,都被吓了一跳。
這些朝中大臣,幾乎個個都化身成了查案的高手。
楊靖、袁泰、周志清三人的過往,都被查了一個底朝天。
從前與什麽人說過什麽話,抱怨過誰,對誰誰誰的态度不好,可見人品不佳。
曾經出言罵過人,說過惡語,足以證明其無教養,無德行。
與兄嫂不睦……小時候讀書便不聽老師的話,可見品性頑劣。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連三歲尿褲子的事,都被翻了出來,還言詞鑿鑿,這一定是故意的,是爲了折磨父母,可見其生來便對父母不孝!
很快,大臣們就給楊靖、袁泰、周志清等三人都編織了幾十條大罪。
與黃子澄狼狽爲奸,勾結倭寇,陰謀造反,這自然是第一大罪。
其他還有諸如貪污受賄,不孝,結黨營私,與民争利……等等。
總而言之,凡是能想到的罪名,全部都給安上了。
就差沒有說他們還在襁褓中時曾經哭過,那也是不孝的父母大罪了。
偏偏還寫得有模有樣,條理分明,言詞慷慨激昂,說服力極強,可信度拉滿!
“到底是讀書人,羅織罪名的功夫确實到家!”
朱允熥由衷感慨。
不過,這也讓他多了幾分警惕之心。
日後看這些大臣對别人的彈劾,乃至審案問罪的結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要不然,就很容易被誤導,信了他們的鬼話!
與這幫朝廷大臣編假話瞎話的本領相比,後世電信詐騙啥的,簡直是弱爆了!
不過,朱允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黃子澄關在守衛森嚴的刑部大牢裏面,齊泰是怎麽與他私下暗通的呢?
這一點,他肯定是要查得清清楚楚的。
“所以,帶齊泰進入獄中,與黃子澄密謀一事,并非集體犯案,隻有袁泰一人?”
看着姚廣孝上交的調查報告,朱允熥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之前齊泰說朝中官員集體反叛他,所以自己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随意出入刑部大牢……
朱允熥心中亦是這般猜測。
此案涉及的官員,必定不少。
不料,姚廣孝進入深入調查之後,得到了結果,卻與他的猜測大相徑庭。
自黃子澄案開審之後,左都禦史袁泰幾乎每天都會帶一個人,進入刑部天牢,給黃子澄送酒送菜。
而這個人,正是齊泰所扮。
刑部守衛天牢的獄吏獄卒,因爲見前來的人乃是堂堂的左都禦史,且他又是朝廷欽定的黃子澄主審官,對他帶人進入監牢,自然不會阻攔。
于是,齊泰便得以與黃子澄串通密謀,寫出那麽多栽贓陷害的供狀!
自始至終,刑部尚書楊靖、大理寺卿周志清,都被蒙在鼓裏。
隻因袁泰向獄吏交待了自己乃奉密令來辦事,不得透露給外人,包括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
聽到朱允熥的疑問,姚廣孝點了點頭,道:“正是。”
他花了很大的精力去調查。
“我審問了刑部所有獄吏和獄卒,以及一幹官員,所得的結論,亦是一般無二。”楊士奇也在一旁道。
一切水落石出!
朱允熥長長歎了口氣。
所謂的層層防範措施,僅僅因爲一名高官自稱有密令,便蕩然無存。
但細想起來,卻又合情合理。
就好比後世巡捕,抓了一個重犯,關在監牢中。
嚴禁其與任何人見面。
而這時候,省公安廳廳長親自跑過來要見重犯,誰又真的敢攔呢?
官大一級壓死人。
更何況還是大很多很多級!
所謂的辦事程序,對于阻攔普通人,确實非常有效。
但在權力面前,其實又是不堪一擊的。
都察院是什麽樣的存在?
毫不誇張的說,裏面随便一個禦史出來,都是見官大三級!
滿朝文武官員,誰不怕都察院?
更别說袁泰還是左都禦史,都察院的老大!
刑部的低階官員,獄吏,又怎麽敢不聽堂堂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命令呢?
而且,他本身就是來審案的官員啊!
袁泰身爲主審官,要見黃子澄,本來就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隻有帶人進去這一點,在程序上有些瑕疵。
但是,這種事情,對普通人肯定是嚴格要求。
然而,對他這種級别的官員,就多半會睜隻眼閉隻眼了。
更别說,齊泰還自稱是奉太孫殿下的命令。
這就更不可能阻攔了。
在這個時代,奉密令辦事,還真的非常普遍。
而且,往往是隻有口谕的密令。
誰又會真的去找堂堂的太孫殿下,核實密令的真假呢?
刑部辦事的官員和看管監獄的獄吏,級别很低,他們也沒有資格來見太孫殿下。
“這種事情,永遠也無法避免。”楊士奇笑道:“我現在不辦任何手續,去六部裏任何一個部門,自稱奉太孫殿下的口頭命令,前來調取文件,沒有一個部門會拒絕我,也沒有一個部門敢拒絕。”
朱允熥張了張嘴,最終啥也沒說。
楊士奇說的是事實。
所謂的印章,簽字,文件,令牌……等等,都是爲了認證這個人的身份。
說到底,人,才是最高憑證!
如果朱允熥派身邊的普通随從去辦事,是一個生面孔,那對方一定會仔細核實,光有令牌不行,還得朱允熥親手簽發的命令。
甚至看了簽字的命令,都不一定相信,仍要通過其他渠道再核實。
但楊士奇親自去的話,那便沒有誰會懷疑,也沒有誰會去核實什麽。
因爲,誰都知道楊士奇是太孫殿下身邊的得力助手。
甚至,楊士奇不直接說是太孫命令,别人也會默認對方是奉太孫殿下的命令前來辦事。
這就好比後世領導身邊的秘書,給下面的人打招呼,下面的人一定會默認這就是領導的指示!
“隻要事後能夠追責就好。”姚廣孝道:“沒有辦法避免,卻可以事後追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