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怔怔望着老朱,不解其意。
老朱臉上笑意不減。
“你若隻是想做一世太平天子,那便簡單得很,咱也不用操這麽多的心。”
“但自古都是守舊易,變革難。”
“在咱原來的設想中,朱家後世子孫隻要按咱的法子,一字不改地執行,便不會有啥問題。”
“别的不說,至少能保大明兩百多年的江山。”
老朱言語間充滿自信:“咱費盡苦心,編制《皇明祖訓》,便爲了如此。”
“能想的,該想的,咱都想了。”
“嘔心瀝血,便是我想讓後世子孫坐享其成。”
“但你不是一個安分的主。”
被老朱這麽一說,朱允熥的臉色不由得微微一紅。
老朱望着他道:“咱不是怪你。你有才華,有能力,有本事,不甘心隻做一個守成之君,這很正常。”
“咱朱家子孫,就該有這樣的志氣。”
“皇爺爺爲你感到驕傲!”
“咱那《皇明祖訓》,隻會束縛了你。”
“等你登基稱帝,便将它廢了吧。”
朱允熥詫異無比的望向老朱。
爲了編制《皇明祖訓》,老朱可真費了不少功夫。
沒想到,此時竟主動提出将其廢掉。
雖然上面的很多東西,确實行不通。
會限制朱允熥的行事,但他一直以爲,老朱隻會修改,不會廢除。
“皇爺爺,這……”朱允熥猶豫道。
“你比咱更會治國!真要編《皇明祖訓》,也應該由你來編,而不是咱編。”
老朱爽朗一笑,道:“大明在你的治理下,日新月異,欣欣向榮。”
“他們說的沒錯,你治國的本事,遠在咱之上。”
“咱相信你!”
朱允熥抿了抿嘴,道:“皇爺爺,既然這樣,爲什麽您老人家不下令廢除呢?”
老朱欽定的東西,他要廢除的話,必然會面臨巨大的阻力。
大臣會勸谏他要遵守阻止,天下人會認爲這是“不孝”。
相反,老朱隻要一道聖旨就行了。
“你要做千古一帝,就要有改革前朝弊端的能力和勇氣。”
老朱振聲道:“若是你連廢掉《皇明祖訓》的能力都沒有,那你就不要想着重分天下田地,讓整個天下都煥然一新了。”
“你就老老實實,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守成之君便好。”
“你想做一個有爲的開創之君,那麽,你要削藩也罷,要廢《皇明祖訓》也好,咱都不會降旨。”
“你得自己去辦,有什麽人擋在你的前面,你就要自己去将他們鏟除。”
“不僅如此,咱還不會留下遺诏,傳你繼位登基。”
“你要靠自己的本事,坐穩這個皇位,清除反對者。”
“你本來就是儲君,繼承皇位乃天經地義之事,何況你還已執政許久。”
“若是連這一點都不到,也不要妄想什麽推動天下大變了!”
“這個皇位,可不是隻要坐上去就行了。”
“要有名,更要有實!”
頓了頓,老朱語氣稍稍緩和,繼續道:“咱小時候家裏窮,讀的書不多。”
“後來率義軍作戰,便請了大儒來講學讀書。”
“依咱看,曆史上的皇帝,除了開國之君,後世子孫雖然繼承了皇位,但大多數,并沒有掌握全部的權力。”
“那些被權臣挾持的皇帝,就不用多說了。”
“便是尋常的皇帝,不少亦是與臣下分權制國。”
“所以,每當朝廷積弊越來越多的時候,皇帝明知道弊端所在,卻改不了,改不動,有心而無力。”
“最後隻能眼睜睜看着國家滅亡。”
老朱說到這裏,笑問道:“你知道爲什麽後面的皇帝,權力會越來越小嗎?”
沒等他回答,老朱便自己答道:“就是因爲“祖宗家法”四個字!”
“爲了約束子孫,幾乎每一個皇帝,都會給後世子孫增加新“家法”。”
“家法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而這些家法,又會被心懷叵測的大臣利用。”
“成爲他們勸谏皇帝,節制皇帝的‘利劍’。”
“隻要皇帝的所做所爲不順他們的心意,他們就會将“祖宗”的牌位擡出來,将“祖宗家法”擺在前面。”
“以此來逼迫皇帝,使皇帝不得不從,按他們的想法行事。”
“正因爲如此,後面的皇帝,才會處處受制肘,難以按自己的想法大展拳腳。”
“對朝廷的很多積弊,隻能徒歎奈何。”
朱允熥呆呆地看着老朱,難以相信這番話,竟然是從老朱口中說出來。
畢竟,老朱自己就制定了《皇明祖訓》,給後世子孫定了一大堆的規矩,以此來約束他們。
既然老朱早就看到了這一層弊端,爲什麽還要這樣做呢?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老朱又接着道:“你肯定會疑惑,既然咱都知道這些,爲什麽還要制定《皇明祖訓》,要給後世子孫定那麽多規矩,來約束他們?”
“其實咱也是沒辦法。”
“咱要是不給後世子孫定規矩,那他們亂來,又該怎麽辦呢?”
“打天下的時候,咱自然是敢賭敢拼敢闖。”
“因爲那時候,咱一無所有。賭一把,搏一搏,輸了無非是賤命一條,赢了就什麽都有了。”
“可坐了江山,就不一樣了。”
“咱們家已經擁有整個天下,沒必要去賭,也不能去賭。”
“咱們家輸不起,大明百姓輸不起。”
“萬裏江山千鈞重擔,又豈是兒戲?”
“咱甯願子孫後代被束縛了手腳,循規蹈矩,好好做一個無爲之君。”
“就算最後大明因此而滅亡,也至少能維持兩三百年的光景。”
“世上沒有萬世不移的王朝,朱家能坐幾百年的江山,足矣。”
“若是不管他們,不束縛後世子孫。”
“隻要他們中間出了一個不肖子孫,就可以将整個大明江山毀于一旦。”
“這樣的話,不僅天下會生靈塗炭,而且,我朱家的江山,恐怕連一百年都維持不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
“相比不約束後世子孫,不立祖宗家法,由此帶來的遺禍,咱還是穩妥一點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