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心理學中有一個著名的科學定律,名爲鄧巴數,又稱150定律。
即人類的智力所允許一個人能夠維持穩定社交網絡的人數上限大約是148人。
四舍五入即150人!
說白了,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
能夠與一百五十個人保持長期穩定的社交關系,就已經是一個人社交能力的極限了。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同樣受限于這條定律。
而且,除了處理政務的文武大臣之外,皇帝總還得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有皇親國戚需要維系親情,有後宮佳麗需要恩寵照拂,有貼身侍奉的宮女太監,以及忠誠的禦前侍衛需要多加籠絡等等。
這些人,可能就要占據掉皇帝社交網絡中一半的份額。
剩下的一半,才是留給朝廷官員們的。
換句話說,皇帝真正熟悉了解的官員,至多也不過七八十之數。
雖然巡撫巡按貴爲一方封疆大吏,卻僅僅隻是帝國兩百名核心官員之一。
皇帝卻不見得對他們有多麽熟悉,可能隻是見過一兩面,印象模糊。
鄭鴻漸和趙清直便是如此。
并非朱允熥長久培養的心腹,而是按朝廷制度,被推舉,提撥上來的大臣。
朱允熥此刻才真正認真地打量起跪在下方的兩人。
鄭鴻漸和趙清直皆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面容端正,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間頗具爲官員的風範與氣度。
“平身吧。”朱允熥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身。
然而,兩人卻沒有立即起來。
鄭鴻漸擡起頭,望向朱允熥,面色凝重,語氣肅然,道:“臣有罪!”
“黃河潰堤,緻使百萬百姓流離失所,家園破碎。”
“臣本該親赴抗洪救災前線,坐鎮指揮,與災民共克時艱。”
“然驚聞天子聖駕即将駕臨,臣心中不敢有絲毫怠慢,遂從抗洪救災前線星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來接駕,以盡臣子之責。”
“臣本以爲,這是爲臣者的本分,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應爲陛下讓路,以迎接聖駕爲先。”
“但是,臣錯了!”
鄭鴻漸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深深的自責與悔意:“陛下心中所系,是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是大明的江山與社稷安穩。”
“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的頭等大事,是治國之根本!”
“陛下此番北巡,正是爲中原百姓而來。”
“臣若能真正體諒聖心,便該清楚孰輕孰重,何爲大局。”
“可臣一時糊塗,爲了恭迎聖駕,竟然離開了抗洪救災的前線,實乃失職!”
鄭鴻漸說到此處,聲音中帶着痛徹心扉的悔意,甚至有些哽咽,俯首磕頭道:“臣該死!”
“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這一番話說得态度誠懇,擲地有聲。
說完,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與地面相觸,發出清晰的悶響。
朱允熥亦聽得心中一動,對鄭鴻漸的表現頗爲意外。
不得不承認,這認錯的态度,确實非常好。
旁邊,趙清直緊接着開口,語氣同樣沉重而自責:“臣有罪!”
“臣身爲巡按,乃一方封疆大吏,掌管着一省官吏的監察檢舉大權。”
“大災當前,臣理應日夜不懈地監督官員的不法行爲,嚴防死守。”
“臣應該仔細察看,是否有官員在抗洪救災中偷奸耍滑,敷衍了事,有沒有實心實意地爲朝廷、爲百姓賣命辦事,絕不容許任何渎職懈怠。”
“臣更應督促他們将抗洪救災之事辦好,讓陛下安心,讓百姓放心。”
“将洪災給百姓帶來的損失降到最低,這才是臣的職責所在!”
“可臣卻自以爲是,以爲隻要将朝廷的各項救災措施都部署到位了,便無大礙,萬事無憂。”
趙清直語氣中充滿了懊悔,仿佛已看到了自己的過失。
“臣曾以爲,陛下禦駕親臨,聖躬安危高于一切,乃是重中之重。”
趙清直的聲音帶着明顯的自責,字字懇切:“若陛下有任何閃失,則後果不堪設想,臣萬死難辭其咎。”
“河南遭受大災之後,流離失所的災民不計其數,雖目前治安尚好,但難免擔擾有刁民趁亂而起。”
“臣以爲必須率領全省官兵,将陛下一路上的安保工作布置得妥妥當當,方能安心。”
“臣更以爲應該親自提醒陛下,在哪些地方、面見哪些人時,必須提高警惕,加強戒備,以确保聖駕安全無虞。”
趙清直說到這裏時,後悔不已:“臣當時隻顧着考慮這些安全事宜,一時不察,竟做出了率領河南省全省官員前來迎駕的荒唐舉動。”
“這直接導緻本該堅守在抗洪救災前線,指揮救災事務的官員們,全都彙聚到此處,脫離了原本的崗位。”
趙清直的聲音中充滿了痛心:“若是因此而導緻抗洪救災之事出現了任何疏漏,使得災情加重,百姓受苦,那麽臣之罪,雖百死亦莫贖萬一!”
“臣懇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趙清直在說話的時候,朱允熥的目光一直銳利地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不得不說,此人的面部表情管理得極好,滿臉的懊悔之色,仿佛是真的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一般。
旁邊的河南巡撫鄭鴻漸亦是如此,表情真摯,毫無破綻。
這番聲情并茂、情真意切的陳詞,真能令聞者爲之動容。
但越是如此,朱允熥心中的警惕性便越高。
一個人對于自己的錯誤,真的能如此迅速、如此深刻地認識到嗎?
一般而言,這是不可能的。
死不悔改,頑固不化,這才是大多數人的常态。
即使要認識到錯誤,也往往需要經過漫長的時間,在現實的不斷打擊下,才會逐漸改變其固有的認知。
這才符合人類大腦的科學規律。
其中的道理也很簡單,那便是一個人所犯的任何認知錯誤,本質上都是他三觀的投射與體現。
而三觀,則是從孩提時代開始,經過了多年的教育、環境熏陶以及個人經曆的培養,才逐步形成并根植于心的。
要徹底改變一個人形成已久的三觀,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可能在短短片刻間便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