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朗聲道:“自郵傳部設立以來,大明朝的通信體系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公文往來變得極爲便利,發送成本也大幅降低。”
“京師各部與下屬各地方部門之間的聯系,因此變得前所未有的密切。”
“更何況,現在又有電報站的輔助,信息傳遞更是瞬息千裏,便捷無比。”
“僅僅通過大量的信件和電報往來,京城各部便能對下面的情況擁有一定的掌握和了解。”
“足以進行有效考核了。”
“往日裏朝廷與地方主官之間的聯系,還沒有現在各部門與下屬機構之間的聯系這般便捷與頻繁呢。”
“那時候的朝廷,尚且能夠對地方主官進行有效的考核與制約。”
“如今的朝廷各部,也一定能考核自己的直屬下級機構!”
“此外,”朱允熥補充道,“京師各部還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地派遣官員,前往地方進行巡視,深入基層,實地考察各級機構的運作狀況與官員的履職情況,确保政令暢通,吏治清明。”
這一條,簡而言之,便是強化各部的垂直管轄之權。
以按察使司爲例,非但要對一省之巡撫、巡按負責,更需直接聽命于京師的刑部。
這是朱允熥一貫的政見,之前就有施行,如今不過是借此機會,将其進一步深化罷了。
以往,非不爲也,實不能也。
山川之險,道路之遙,朝廷的政令難以一日千裏。
驿傳太慢,音訊往來不易,各部亦無法派遣得力幹員,對天下州府進行有效的監督與巡查。
然今時不同往日,技術革新後一切都變了。
馳道驿路,四通八達。
電報郵傳,瞬息萬裏。
昔日的桎梏,已然化爲坦途。
朝廷之手,終能伸及帝國的每一寸肌理。
大一統的王朝,其益處不言而喻。
天下承平,免于戰亂,便是萬民蒼生最大的福祉。
但在農耕爲本的時代,大一統亦有其難以規避的弊病。
各地皆以自給自足的田莊經濟爲根基,後世那種統一大市場所帶來的巨大優勢,在此時的封建社會裏面,很難發揮什麽優勢。
恰恰相反,一個王朝的疆域越是遼闊,其治理便越是舉步維艱,統治的成本亦水漲船高。
僅是将各地的稅賦糧草,曆經千山萬水運抵京師,沿途的損耗便已是駭人聽聞的天文數字。
至于其他的。
譬如天高皇帝遠,政令不出京城。
地方官吏一手遮天,朝廷難以有效監督等沉疴痼疾,更是無需贅言。
然而,工業時代的曙光,已然照亮前路。
這場席卷而來的技術革命,将徹底颠覆這一切。
當地方與朝廷的聯絡變得緊密無間,對天下官吏的監管,亦将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紀元。
此前一是技術不成熟,二是爲了新政而有意“放任”。
現在要真正收緊了。
“此外,凡官員之任命,當推行‘公示’之制。”朱允熥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自九品末吏至一地主官,其任命皆需事先公之于衆。”
“下級官吏,向治下百姓公示。”
“高級官員,則在相應的官僚體系内進行公示。”
“公示期間,無論官民,皆可對拟任官員提出檢舉或異議。”
“對于涉及高級官員的檢舉,刑部與都察院在接到之後,立案詳查,務求水落石出。”
“待查明确無不端,所報之事皆爲子虛烏有,方可授其實職,予其官印。”
“倘若查有實據,或異議确鑿,則原先之任命立即作廢,另擇賢能!”
“其他各級官吏的任命,推而廣之,皆照此法實行。”
“如果檢舉後,做出任命決定的官僚不去查驗,可繼續向上舉報,直接向朕檢舉。”
朱允熥話音落下,徐妙錦眸中異彩一閃,便颔首贊道:“陛下此法,可謂釜底抽薪,妙絕!“
她朱唇輕啓,聲音清越:“俗語有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人之在世,誰能保證自己一生行事皆是天衣無縫?”
“隻要他曾做過違法亂紀、有虧官德之事,在這任命前的公示之下,便如同将自己置于烈日之中,無所遁形。”
“屆時,一定會有人檢舉揭發。”
說到此處,她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弧度:“尤其是那些與他地位在伯仲、素有競争的人。”
“官場之上,同僚之間,既有官官相護,虛與委蛇,亦有明争暗鬥,生死較量。”
“尤其是在晉升的關鍵時刻,官位僅此一個,旁人上去了,自己便斷了前程。”
“在此等情勢下,若能手握對方的劣迹罪證,又有一個堂皇正大、直達天聽的渠道可以呈上,何愁無人樂于爲之?”
她的分析,将官場那不見血的刀光劍影剖析得淋漓盡緻。
朱允熥含笑點頭,這正是他的目的。
接着,朱允熥又闡述自己的全盤計劃:“其三,除地方官吏的固定任期之外,朕将設立一支獨立于地方之外的‘流動巡察使’隊伍,不間斷地巡視天下,考核官吏。”
“這些巡察使,每一次的任務都是随機指派,與地方官吏基本無瓜葛。”
“如此一來,他們便極難在短時間内被拉攏腐蝕,更難以結成盤根錯節的利益之網。”
朱允熥的思路清晰得如同一張巨網,此刻正在緩緩鋪開。
以往,都察院雖有派遣禦史巡按地方之舉,但那終究是偶發之策,規模有限,震懾力遠遠不足。
而他要的,遠不止于此。
“巡察,亦需分爲兩種。其一,是各部院衙門的專業巡察,專司其職,隻管本系統内的人員與事務,以求精專。”
“其二,則是朕從朝中直接統派的巡察天官,其權責更大,監察一地之所有官員,無論品階,一體考評。”
“巡察必須體系化,制度化,成爲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把利劍,時刻警醒,而非如從前那般,僅憑一時興起派禦史随意巡視,流于形式。”
朱允熥語氣一沉,話鋒轉向了另一個核心:“爲杜絕官員的懶政、怠政與不作爲,僅有監督與防腐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配以嚴苛的‘政績考核’之法。”
“中央各部的官員,由其所在的部院衙門,依據其職權範圍,制定詳盡的考核标準,報由政務院審定之後,頒布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