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隻是......”阿劄失裏欲言又止,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霜霧,“牧民世代逐水草而居,驟然遷至海外,恐難适應。”
“你們多慮了。”李祺從袖中抽出一卷地圖,上面用朱砂标記着澳洲的牧場區劃,“每一戶移民都能分得三千畝草場,朝廷還會派駐農官教授輪牧之法。若覺得澳洲不好,美洲、非洲的沃土多的是。”他刻意加重語氣,“能替天子守牧海外,這可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分。”
商隊行至一處高坡,凜冽的北風裹挾着雪粒撲面而來,打得人臉生疼。遠處恩賜鎮的燈火在雪幕中若隐若現,像極了天上墜落人間的星辰,明明滅滅,在茫茫雪原上投下微弱的光暈。
阿劄失裏勒住缰繩,任由胯下的駿馬打着響鼻。他裹緊身上的貂皮大氅,目光卻死死盯着那些跳動的光點,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遙遠的往昔。
記憶中的草原,是一片沒有邊界的自由天地。
春日裏,嫩綠的草芽破土而出,漫山遍野的野花競相開放,空氣中彌漫着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清香;夏日的暴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族人卻在雨中放聲大笑,任由雨水沖刷着臉龐;秋天的草原像被打翻的調色盤,金黃的牧草與火紅的楓葉交織,美不勝收;而到了冬天,雖然寒冷刺骨,但圍坐在溫暖的氈帳裏,聽着長輩講述古老的傳說,喝着醇香的馬奶酒,也是别樣的溫馨。
那時,草原上沒有筆直的水泥馬路,沒有整日騎着高頭大馬巡視的朝廷官吏。牧民們追着季風遷徙,哪裏水草豐美,便在哪裏安營紮寨。
他們的生活簡單而純粹,白天放牧、擠奶、鞣制皮革,夜晚圍坐在篝火旁,彈着馬頭琴,唱着世代相傳的牧歌。歌聲悠揚,穿透夜空,與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孩子們在火光中嬉笑打鬧,老人們則眯着眼睛,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每一首牧歌,都承載着草原的曆史與記憶,訴說着族人的喜怒哀樂,無需任何修飾,也無需任何人的許可,隻要心中有歌,便可放聲高唱。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筆直的水泥馬路如同一條條銀色的鎖鏈,将廣袤的草原分割開來;朝廷派來的官吏無處不在,他們帶來了新的律法、新的規矩,也帶來了束縛與禁锢。
曾經自由遷徙的牧民,如今被限制在劃定的區域内;曾經随意傳唱的牧歌,現在卻要經過官府審定才能開口。
阿劄失裏還記得,就在上個月,部落裏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因爲唱了一首未經審定的古老牧歌,被官府的人帶走,關了整整三天。當他們被放回來時,眼神裏滿是恐懼與迷茫。
寒風呼嘯,将阿劄失裏的思緒拉回現實。他看着恩賜鎮的燈火,那明明是溫暖的光亮,此刻卻讓他感到陣陣寒意。
那些燈火背後,是整齊排列的漢式建築,是往來穿梭的大明商人,是說着官話的官吏。而草原的傳統與文化,正在這燈火的映照下,逐漸黯淡。
曾經自由馳騁的草原兒郎,如今卻要被迫遠渡重洋,前往陌生的澳洲;曾經主宰自己命運的部落首領,如今也不過是大明王朝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看似風光,實則身不由己。
阿劄失裏輕輕歎了口氣,擡手抹去臉頰上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握緊缰繩,催動馬匹繼續前行。
雪地上,馬蹄印深深淺淺,很快又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而他心中的惆怅與無奈,卻如同這漫天的風雪,揮之不去。
“是啊,福分......”他喃喃重複,聲音被風雪裹挾着消散。車輪碾過路面的冰棱,發出刺耳的聲響,驚起幾隻覓食的寒鴉。
它們撲棱棱掠過車隊上空,黑色的羽翼割裂陰沉的天幕,如同這片草原即将迎來的變革。
這算狗屁福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