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妃離開之後,賀江灈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在那石桌前坐了下來。
他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晃眼,冕冠上的流蘇墜落下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下一下的就像是敲在人的心裏一樣,給人莫大的壓力。
還是賀雲瑄有些悶聲生的解釋:“我娘親沒有背叛你,這冷宮裏除去我與她以外,也就隻有姜妃偶爾過來,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他小小的身子依舊是站在晉明鸢的面前,一副護犢子的姿态。
賀江灈略微擡眼,目光在他頭頂掠過,隻覺有些礙眼。
他沒理會賀雲瑄的話,沖着晉明鸢的話道:“愛妃還欠朕一個解釋,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問朕在不在意嫔妃通奸,那不是你當真有這個想法?”
“我娘親沒有,她就隻是好奇而已。”賀雲瑄說,他稍稍的踮了踮腳,能擋住晉明鸢的面積更大了一點。
他此刻更是忍不住在心底唏噓,若是自己長得再高一點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将娘親完全擋住。
面前這個人的視線又冷又兇,看起來就不懷好意,但不能讓娘親被這樣一個人盯上。
“好奇?那愛妃好奇的東西還真是挺獨特的,你說是不是呀?愛妃?”賀江灈說。
晉明鸢還沒有從他上一句的愛妃裏回過神來,這次又聽到這個黏膩的稱呼,他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打了個機靈,卻難得的回神,将注意力落在了賀江灈的身上。
男人姿态松散,視線玩味,讓人看不出喜怒。
那個讓自己關心的話題又一次被提起來,晉明鸢心裏的好奇一點也沒有被減少。
她說:“你拐彎抹角的說那麽多做什麽?也沒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在不在意?”
呵,倒是挺理直氣壯的。
賀江灈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微頓,餘光瞥了一眼賀雲瑄:“愛妃覺得當着一個孩子的面,與朕論這些真的合适嗎?”
言外之意,就是要晉明鸢支開賀雲瑄。
賀雲瑄心裏一下子就警惕了起來:“你别誤會我娘親,我娘親自失憶之後,行事一直都有點古怪,她并沒有别的意思,隻是因爲沒有記憶什麽都不懂。
您可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定然做不出那等不分青紅皂白遷怒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女子的事來的,對不對?”
他故意的給賀江灈扣了一頂高帽子。
那小心思落在賀江灈眼裏一覽無餘。
小小年紀,算計倒是不少,心思也多,不過倒算是孝順,也勉強算是順眼。
賀江灈道:“朕自然不會冤枉别人,而且朕還會滿足她的好奇呢,朕餓了,你去把飯熱一熱。”
晉明鸢不把人支開,他幹脆自己來,指揮起賀雲瑄做事來,可謂是輕車熟路。
賀雲瑄擰着眉,總覺得這人不懷好意。
而且他不是第一次來冷宮嗎?怎麽就那麽笃定自己會做飯?
旁人第一次看到自己,隻會把自己當孩童看待的,爲什麽他能這麽理所當然的隻會自己幹活?
難道…真像姜妃說的那樣,眼前這個陛下與那個讨厭的男人根本就是一個人?
賀雲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半天都沒有反應,賀江灈又說:“愣着做什麽?難道還要朕進廚房?”
他話裏帶了些許的嫌棄之意,那姿态更是高高在上,一下子就将賀雲瑄心頭的懷疑粉碎了大半。
自己大抵是想多了。
那個壞心眼的男人爲了讨好娘親,恨不得紮根在廚房裏。
眼前這個一看就是食指不沾陽春水富養出來的,瞧那連褶皺都沒有的衣袍,再看那金玉堆徹的冕冠與玉帶,與其相信這人會進廚房,倒不如相信娘親能做皇後。
隻是…
賀雲瑄還是覺得他坐在這院子裏,就顯得很是割裂,他有些僵硬的道:“您真的要在這裏吃飯?我們随手自己做的東西,怕是不合您的胃口,不如您…”
這人意圖不明,讓他接觸娘親,賀雲瑄總覺得心慌,他現在隻想着趕緊把人弄走。
賀江灈不耐煩的道:“你剛才沒聽到姜妃說嗎?朕是她以晉氏的名義請來吃飯的,你們現在趕朕走就是欺君之罪,一個男孩子啰啰嗦嗦像什麽樣子?還不趕緊去熱菜?”
“既是姜妃請您來的,您也該去她那裏吃飯,與我娘親有什麽關系?”賀雲瑄小聲咕哝着,還是不情願讓晉明鸢與面前的人單獨接觸。
賀江灈理直氣壯:“你小小年紀怎麽這麽狠心,沒聽到姜妃受罰嗎?這會兒該歇着才對,這整座皇宮都是朕的,朕留在這裏吃頓飯有何不可?”
他周身冷冽的氣勢在說話間潰散許多,面對賀雲瑄的時候已經少了幾分抗拒,反而帶了些許逗弄的意思。
“還不快去?”見賀雲瑄沒有反應,他還不緊不慢的催促一句。
聽他那理直氣壯的語氣,賀雲瑄便感覺到他應該是把自己當做那些伺候他的宦官宮女了。
賀雲瑄的手略微握緊,臉上的不滿之色更甚,可是面對賀江灈,他卻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說的對,整座皇宮都是他的,就連娘親名義上也是他的嫔妃,他如果想要留下來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應該欣喜相迎的。
可賀雲瑄心裏就是不舒服,他總覺得這人就是故意來搶他娘親的。
賀雲瑄把目光看向了晉明鸢,他有些委屈的喚:“娘親…”
“雲瑄,我有話要問他,你就先去把飯熱一熱吧。”晉明鸢說。
她剛才也一直在思量,那種詞彙總當着賀雲瑄一個孩子的面說出來确實不好。
眼下陛下就在這裏,除去今日以外,她也不知還有沒有這麽好的機會能挑破貴妃的事。
晉明鸢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好吧。”賀雲瑄雖然還是不情願,但對晉明鸢的話,他一直都是言聽計從的,悶悶的應了一聲,他便端了桌上的水餃去了廚房。
煙囪裏很快就有炊煙冒了出來。
賀江灈沖着晉明鸢的方向招了招手:“過來一點。”
男人聲音帶着些許的啞。
他們現在距離本就不遠,用腳步丈量的話,大約也就隻有五步,晉明鸢看着男人伸出來的那隻手,她仔細想了想,很快就明白過來。
這等不光彩的事,他應該是害怕被人聽到,所以才…
這般想着,她一點兒也沒避諱,大步到了男人面前,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瞳孔就蓦地睜大,男人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好像輕飄飄的一撈,下一刻她就已經坐在了人膝蓋上。
腦海都好像一瞬空白,晉明鸢錯愕的與他視線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