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在京都燈火迷離的夜色中穿行,最終駛離繁華的主幹道,拐進一條靜谧的巷子。
楊蕾率先下車,顔黛和江亦緊随其後。
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顔黛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衫。
江亦見狀,将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被她搖頭拒絕,“不用了。”
江亦失落地收回手,眼神黯淡地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将衣服穿上。
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向内滑開,依舊是那個穿着深灰色和服、一絲不苟的中年管家迎接他們。
看到楊蕾,他深沉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随即恭敬地鞠躬:“大小姐,您回來了。主人已等候多時。”
他目光掃過顔黛和江亦,微微颔首緻意,側身讓開通路。
楊蕾“嗯”了一聲,态度略顯疏離,徑直向内走去。
顔黛和江亦交換了一個眼神,快步跟上去。
山田原一這次還坐在那間茶室内,穿着深青色素紋和服坐在矮幾後,專注地擺弄着茶具。
炭火紅暖,鐵壺發出輕微的嘶鳴。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楊蕾身上,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明顯柔和了無數倍,其中有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愧疚與思念。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化作一聲簡單的問候:“回來了?”
楊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語氣平淡,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嗯。路上撿了兩個麻煩,順手帶過來了。外面那兩個,也是麻煩,你處理一下。”
她沒有寒暄,沒有關心,直接得近乎無禮。
山田原一卻絲毫沒有動怒,反而像是習慣了女兒的态度,目光轉向顔黛和江亦,微微颔首:“顔丫頭,又見面了。這位是?”
“江亦,我的朋友和合作夥伴。”顔黛恭敬地回答,拉着江亦對着山田原一微微鞠躬。
“坐吧。”山田原一示意他們坐下,親手斟了兩杯新茶推過去,然後才看向楊蕾,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小蕾,你也過來坐。”
楊蕾撇撇嘴,最終還是脫鞋走進來,在離山田原一最遠的蒲團上坐下,姿态随意,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父親那雙布滿老人斑、正在斟茶的手。
茶室内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
最終還是山田原一打破了寂靜。
他看向顔黛,聲音沉緩:“你們的事,我剛才已經聽下面的人簡要彙報了。松本田二,還有那個不懂規矩的渡邊。”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顔黛放下茶碗,坐直身體:“給您添麻煩了,伯父。”
“無妨。”山田原一擺擺手,目光轉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壞了規矩,就要受罰。驚擾了我的客人,更是不可饒恕。”
他輕輕擊掌兩下。
管家如同鬼魅般無聲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聽令。
“那個叫渡邊的,逐出組織,斷一指,以示懲戒。讓他記住,什麽錢該拿,什麽人不該動。”
“嗨!”管家低聲應道。
“至于松本田二……”山田原一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心術不正,招惹是非,直接扔海裏喂魚吧。”
他的處置輕描淡寫,不像是在說兩條人命。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顔黛和江亦心中皆是一凜。
楊蕾似乎對此習以爲常,甚至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處理完了?那我們走了。”
“小蕾!”山田原一終于忍不住叫住她,眼神裏帶着懇求,“很晚了……不能,留下來住一晚嗎?你的房間我一直讓人打掃着,和你離開時一模一樣。”
楊蕾站起身的動作頓了一下,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她沉默了幾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了,酒店訂好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顔黛和江亦連忙向山田原一道别,跟上楊蕾。
山田原一望着女兒冷漠的背影,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悠長而寂寥的歎息。
走出那扇黑漆木門,重新回到微涼的夜風裏,顔黛看着楊蕾緊繃的側臉,輕聲問:“蕾姐,你其實……”
“沒什麽其實。”楊蕾打斷她,拉開車門,“我和他之間的事,沒那麽簡單。上車,送你們回酒店。”
上了車,顔黛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我覺得伯父挺愛你的,你心裏也挺惦記她的,有什麽不能好好坐下來聊聊的?”
“愛?”楊蕾歎了口氣。
顔黛的問題似乎觸到了她深埋心底的某個開關。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帶着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是啊,他當然‘愛’我。他用他的方式‘愛’我——派了四個保镖每天寸步不離地跟着我上學放學,讓我在整個學校像個異類;在我十歲生日那天,當着我所有同學和朋友的面,把他一個叛徒的手釘在蛋糕桌上,就因爲那個人試圖靠近我‘送禮’;在我媽帶我偷偷離開的那天晚上,他的仇家追上來,子彈就打在我旁邊的車窗上,玻璃碴子濺了我一臉……”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些被時光塵封的恐懼和血腥氣似乎再次彌漫在她的記憶裏。
“我見過太多……太多我不想見到的場面。”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惡心血腥味。
“家裏的庭院,可能前一天還開滿漂亮的繡球花,第二天早上就會被不知道誰的血染紅。”
“我媽媽……她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抱着我哭,求他收手,求他帶我們離開,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呢?”楊蕾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通紅,卻倔強地不讓淚水掉下來,“他永遠隻有那句話:‘這就是我的命,也是你們的命。我會保護好你們。’保護?”
“呵……那種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日子,那種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的恐懼,就是他所謂的保護嗎?”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經年累月的驚吓和憂慮,徹底拖垮了她。”
“她臨終前最後的心願就是讓我離開我爸,離得越遠越好,永遠别再回到那個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