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從何趕來?”商名姝扭頭看向窗外茫茫江河,水光在幽夜裏銀輝跳動。
她剛剛離開漢口,長江之上,程赦無論從何處趕來,都不容易。
“一月前,我在成都府。”程赦沒有隐瞞。
從成都府出發,自岷江走水路,要到這裏,哪怕一帆風順,也得二十日左右……
商名姝看着明顯剛盥洗後,身上透着水氣的程赦,他看着精神,眼裏紅絲交織透露着他的疲憊。
“請進……”人千裏迢迢趕來給她慶生,商名姝做不出拒之門外,“添副碗筷。”
叮囑完禾穗,轉頭又對程赦道:“二爺想吃什麽?我讓人去廚房看看可還有。”
“能裹腹即可。”程赦是真的很餓,怕自己在商名姝面前肚子叫喚。
商名姝對禾穗點點頭,由禾穗看着來:“挑現成的吃食,使些銀錢。”
二人憑舷對坐,皓月嵌江,恰逢月半,清輝皓皓。
波平岸闊,風送潮聲,舷邊燈影搖搖,舟前漁火疏疏。月華漫灑,浸得滿江澄明,四野寂然,唯聞橹聲欸乃。
“?芳辰良景,祝三娘子,福祿骈臻,一世清甯。”
程赦有些迫不及待将一路小心呵護的匣子遞給商名姝。
匣子四四方方,比首飾盒略大,商名姝欣然接過:“多謝二爺。”
明知她隻是體面,看他與尋常有營生往來的商戶一樣,才大方接受賀禮,程赦心裏依舊欣喜。
“二爺緣何在成都府?”商名姝給程赦斟茶,閑話家常一般随口問。
“公務。”程赦回答得格外認真,眼底光亮生輝,“我領了朝廷的職——鎮撫使。”
商名姝一愣,鎮撫使爲錦衣衛屬,從四品,她驚訝的不是程赦一入朝就高官厚祿,是他會進入錦衣衛。
錦衣衛在陸統領手裏,他與陸統領關系微妙,程赦肯定不止這一個選擇,他爲何要選擇錦衣衛,商名姝琢磨不透。
“如你所想,我本該姓陸……”
“二爺!”商名姝眼皮一跳,立即出言打斷,“二爺的家事,不好與外人道。”
她刻意加重外人二字。
收生辰禮,商名姝當做正常往來,無論是什麽禮物,她都能折價,在程赦生辰時回禮,甚至不願過于牽扯,她能還到程勤夫婦身上,算是程商兩家交好。
聽程赦談論他的身世,不是點頭之交,甚至通家之好的世交兄妹該有的情分。
“我沒将你視爲外人。”程赦肩膀松弛,姿态閑散,“你之靈慧,早已了然于心,我随口一說,你順耳一聽,不用視作推心置腹。”
程赦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她若趕人走顯得她在逃避什麽,她說不想聽又似心虛。
商名姝順勢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二爺請講。”
眼簾微垂,程赦再一次确信,商名姝心裏,沒有一點對自己的绮思:“陸夫人生我當夜夢到惡鬼鑽入腹中,驚吓醒來發動,疼了三天三夜才将我生下。
我出生之後陸家諸多不順,後有道士上門,說我與陸家八字不合,是陸家孽債,今生來讨債,陸統領夫婦便将我過繼,爲不讓我與陸家有牽連,過繼給姑母,姑母二嫁程家,生下三郎。”
三言兩語,程赦雲淡風輕将身世之謎解開。
商名姝卻覺得裏面有些不合理之處上次陸統領提到程赦母親,程赦反應很過激,商名姝還猜測程赦的娘或是被陸統領抛棄,導緻他流落民間,因緣巧合被程家收養。
原來程赦心中的娘是姑母,這才能解釋爲何陸繹對程赦有手足之情,倘若同父異母,隻怕不會心無芥蒂接納程赦這個哥哥歸家與自己争産。
人皆有好奇心,商名姝下意識問:“二爺被過繼時,年歲幾何?”
“六歲。”
六歲,以程赦如今的才能,已然記事,隻怕在陸家的六年也過得不好,以緻他對陸家抵觸極深。
她又想到一件事:“陸家貴女爲何下嫁落魄商賈?”
程家是在程勤三兄弟手裏趕着徽商崛起的熱浪才有今日,她沒有去研究過程家,猜想在程勤父輩,程家應該沒多少家資。
陸家輝煌三代,程赦的養母是陸家女,哪怕是二嫁也不至于選擇程勤拖着孤兒的鳏夫。
程赦眼裏溢出滿滿的激賞,她總是能迅速一針見血找到至關重要之處!
“陸夫人深信我克陸家,會使陸家破敗,不允許我娘教我識文學武……我娘隻是陸家旁枝,本也不顯貴富裕。她二嫁前,夫妻恩愛,父親體弱卻有才,拖着病體科舉,本以爲是才華不足落榜,後才知是陸夫人不願我父親發達做了手腳,因此郁郁而終……”
程赦面容逐漸森冷,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飾,他端起茶杯,飲酒般豪飲,緩和戾氣之後,才繼續:“我娘才貌雙全,早在出嫁前,便有權貴心儀我娘,奈何我娘不願爲妾,這人尚未羽翼豐滿,父親去世之時,此人正大權在握,陸夫人知曉後,怕我娘帶着我改嫁高門,以我威脅我娘,逼得我娘迅速改嫁,遠離京師……”
商名姝聽得瞠目結舌,怎麽會有這麽歹毒的生母?又怎麽會有這麽善良的養母?
一時不知道該說程赦是幸還是不幸。
想來程赦的養母應該是真心将他視若己出,才能因他妥協,程勤的父親是她當時最好的也是陸夫人能允許的選擇。
她不僅沒有因丈夫之死遷怒程赦,甚至給程赦取名赦,應當不是讓他寬恕陸家人,隻是不希望程赦在仇恨中長大,一生被困,迷失自我。
一個溫婉、賢良、柔軟、豁達的女子模樣,在程赦隻言片語中勾勒出來。
商名姝不是這樣的性子,也做不到這樣,她卻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具有時下兒郎夢寐以求的妻子所有特質。
“二爺,爲何要入仕?”商名姝感慨之餘,忍不住問,“因爲之故?”
程赦早開心智,極其有條理之人,他要想入仕不會這麽晚,更不會将程家後盾的責任推到對仕途可有可無的程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