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全部被收下,多數當家人親自接待,沒有表明是否會來,少數與商氏交好的的表示一定會盡綿薄之力。
四人歸家一核對,竟無一家拒絕,哪怕往日與商家有競争的茶商,商進梁内心感動不已,認爲他們徽州商賈多是仗義之輩。
“老爺,知府大人派人來請老爺和三娘子去一趟府衙。”一家人正在商議拟定明日商盟的章程,下人疾步來報。
眼下十萬火急,何知府要忙的事情比他們多得多,不是至關重要的大事,不會派人來叫商進梁,父女倆對視一眼,紛紛面色凝重,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一身,披上蓑衣戴上鬥篷,冒雨騎馬趕過去。
府衙從大門口到正堂一個差役的身影都無,商名姝知道,能派出去疏散百姓的都派出去,就連到商府報信的都是何夫人身邊的丫鬟。
“伯棟,你看。”眼下青黑,雙眸被血絲覆蓋的何知府一看到商進梁,就将一份官府文書遞上去。
這是往年的府衙卷宗,上面記錄着去年前任知府離任前,河工曾上報府城外的萬金堤有蟻患之兆,再往下看,朝廷撥款層層克扣,河堤多年未曾維護修葺……
一字一句,使人心驚肉跳。
原本規劃好的疏散路線就讓官府疲于應對,有太多百姓不願相信有洪水,有人揚言官府是故意遷走他們,要強占他們的田地。
事情雖亂且雜,何知府還能通宵達旦一條條處理,現在是府城外的主幹堤防才是最大的隐患,這不堪一擊的堤壩,會讓整個府城淪爲澤國!
現下讓附近百姓遷入城中高地的計劃也要改,可不會被波及的道觀、寺廟以及臨時搭建的棚子根本無法容納需要遷走的百姓!
此事從黎民百姓的存亡牽扯到整個徽州府的存亡,包括商名姝等人在内,都可能覆滅在這一場洪災之中,她又想起那夜的夢境……
“大人,紫霞山能撐幾日?”商名姝問。
“不出三日。”
“眼下隻得将水災之事公之于衆,傾一府之力!”商名姝盯着何知府,“征調民夫,盡力加固河堤,挖渠清淤!”
這很難,洪水沒有來,猜疑必起,可不聚衆人之力,想要提前阻擋這一場災難,是癡人做夢。
“我會發檄文。”何知府顯然已經想過應對之策,“民夫易征,錢财難聚。”
特情特處,何知府願意征調民夫,官府強制,隻要洪水真的來了,百姓隻會感激,至于洪水沒來承擔民怨也是何知府的事情,故而民夫不需要發工錢,但口糧和冒雨出工的維護藥材……
“大人放心,其餘之事,我商府會竭力周全。”商進梁明白何知府的意思。
這些東西,隻能從他們這裏掏,先前商進梁隻是一顆慈悲之心,現在卻是爲自己拼盡全力。
堤壩的白蟻之患不能隐瞞,可商進梁也不能堂而皇之說出是從何知府得來,這無疑是将一塊朝廷的遮羞布撕開,一旦傳出去,徽州府百姓民怨四起,恐惹來更大禍端,給現在的徽州府雪上加霜。
譬如知道事後會被問責的人,會不會在徽州府的求援上動手腳?
“樹無根不活,商無鄉不遠。諸位,今日歙縣若亡,你我皆成無根浮萍。還望諸位與我念及鄉梓之情,鼎力而助。”
隔日,商進梁對着所有到來的商賈言及他偶然得知河堤白蟻掏空,已上報知府大人,奈何府衙忙于緊要疏散之事,隻能由他們自發出力。
原本抱着來聽一聽的人一聽河堤蛀空頓時神色肅然,最先開口的是楊氏鹽行在徽州的話事人楊征:“河堤蟻患,此話當真?”
商進梁看向楊征,楊家掌控着江南鹽引,這份營生尋常人難做,可楊氏舉族之力供出如今内閣德高望重的楊閣老,整個江南無人不忌憚。
“楊兄耳聰目明,楊閣老德高望重,河堤之事虛實,愚弟豈敢于楊兄面前作假?”商進梁和商名姝昨日就請信任懂行的人親自去看過。
楊征的确比其他人消息更廣,河堤維修之事朝廷撥款被扣,他甚至比何知府先知道,但他隻知道撥款被克扣,不知道白蟻之事,他立刻招來下人附耳吩咐,這是要去核實。
其餘人也不再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坐等商進梁代替何知府做說客,開出官府價碼,準備讨價還價的人也偃旗息鼓。
這已經不是赈災,是關乎己身存亡。
商進梁将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蓦然想起昨日離開府衙,商名姝望着厚厚的烏雲長空呢喃:“或許這不是危,而是機。”
倘若河堤牢固,這些人不會輕易松口出人出力,哪怕礙于官府不囤貨居奇,也會讓官府打欠條,事後平價彌補。
事情緊急,迫于無奈何知府肯定會妥協,可這大筆銀錢之後誰來出?朝廷撥不出這麽多錢,朝廷要臉面,何知府赈災有功,朝廷面子上不會如何,實際上隻怕會讓何知府爲此引咎離開徽州府……
“故土有難,我商氏願捐糧五百石……”商進梁帶了頭,衆人卻無心聽,他們都秘密派人去核實河堤的事情。
商進梁停下慷慨陳詞,命人靜靜續茶,消息陸陸續續傳回,幾乎所有人都證實這事,楊征臉色最難看,對前面幾任知府恨得牙癢,這麽大的事情都敢隐瞞!
縱使朝廷會克扣撥款,可徽州府還有他們!早知這等危情,他必會帶頭籌款,早早将河堤穩固,何來今日之危局?
“此事刻不容緩,伯棟,你既早有衡量,索性拿出章程。”楊征十分有魄力,危險迫在眉睫,沒必要再浪費時間商定什麽,或者政權誰來主導。
商進梁很是欽佩楊征,楊征發話,其餘人再有微詞也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忤逆,他将和商名姝連夜制定整理在冊的方案遞給楊征。
上面細緻記錄需要哪些物資,需要如何配合官府,每個商戶預期捐贈的東西,楊征看後遞給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