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幡顫動,燭影輕搖。
什迦念了一聲佛号,微微揚唇,眸中的笑意似昙花一現,轉瞬消逝,又似雪水漣漪,淡然而深遠。
眼前之人以凡心渡佛心。
什迦似是頓悟,卻仍然願意以溫柔渡之。
渡他,渡己。
他道了聲謝。
江席玉卻已經爲他的那抹淺淡笑容,而怔在了原地。
他不是沒見過這張面容對自己展露笑意,可此刻,那樣的笑,他卻不知該如何形容,好像與佛像含笑的慈悲無二,又好像,不是隻有慈悲……眼前的燭光好似都變作萬千蓮華綻放,充斥着整個禅窟,讓人目眩神迷,心生震顫。
江席玉張了張唇,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法師,您……”
什迦唇邊的弧度已然消散,他似乎意識不到自己笑了,隻是見江席玉如此怔愣神态,微微蹙眉,問:“怎麽了?”
江席玉緩了許久,心口似是有些發熱。
餘溫殘留繞在心間,他喉間滾動片刻,才道:“沒什麽,沒什麽,是我看錯了……”
他後面一句話,近乎無聲。
什迦沒有聽清,視線卻一動不動的,看着他眼底似是盛了些許燭影月光。
江席玉見他一直這樣看着自己,那種目光又難以描述,不禁屏息道:“法師,是我說得有什麽不妥嗎?”
什迦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并無不妥。”
江席玉擡手順着他的視線,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問:“那是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什迦又搖了搖頭:“并無異物。”
“那……”江席玉抿了抿唇。
什迦合掌,淡淡垂眸,輕聲告訴他:“你的見解很好,是我一時魔障。”
是思念,困住了他,讓他接受不了他的離去。
如今,他在眼前,他也要坦然接受自己的妄念。
江席玉聽到他贊同的話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法師言重了。”
關于執筷的道理是老法師說的,雖然後面他所說的那些寬慰之言,确實也有添油加醋,不過,江席玉心中總覺得,自己說的和咬文嚼字也沒什麽區别,聽着高深罷了。
不過,一切随緣這個道理,差不多都懂吧。
江席玉看了眼什迦,什迦已然收回視線。
他雙目微垂,取下了腕間的佛珠,握在掌中。
江席玉見他似要打坐,便沒有再出言打擾。
禅窟頓時安靜下來,唯有燭火燃燒的聲響。
隻不過江席玉不習慣久坐不動,就沒忍住動了動僵麻的身體,剛想換個姿勢,身側的人卻忽然起身了。
什迦站起身來,然後朝他伸出手,示意江席玉拉上。
江席玉愣了下,鬼使神差的擡手,卻在觸及那雙修長的手時,頓了頓。
什迦低眸,似是看出了他的猶豫,手便稍稍錯開,隔着衣物扶住了他的手臂。
一股大力将他扶了起來,江席玉雖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但腿還是有些麻麻的。
果然,盤坐這種事情,不是他能習慣的。
一起來,知覺都沒了。
還是原形好,原形才能陪什迦靜坐很久。
但,法師怎麽突然起來了,不修禅了嗎?
江席玉偏頭看他,有些茫然,“法師,您這是?”
什迦淡淡道:“我帶你出去。”
“法師,您不打坐了嗎?”江席玉疑惑問道。
他想了想,以爲是自己在這打擾他修行了,所以他才要讓自己出去。
可什迦卻低下眼眸,看了眼他似是麻木無力的腿。
江席玉順着垂首看去,像是明白了什麽,笑了笑道:“法師,這沒關系的,一下子就好了,您不用親自送我出去,我可以自己出去的。”
他說着,便想證明似的擡了下腿,但還是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
他忍不住攥緊了什迦的衣袖,身體也朝着他靠近了一些。
什迦沒有多言,隻是任由他靠着。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等待江席玉緩過來。
江席玉感覺差不多了,便要松開攥着他袖擺的手。
什迦的手卻未松,還是攙扶着他,帶他走出了禅窟。
從禅窟一路出去,其實都是狹窄而黑暗的道路。
一個人走沒什麽,但兩個男人并肩走出去,便顯得有些狹隘了。
江席玉原本想和什迦說,自己已經好了,可以不用這樣扶着他,也不用這樣擠着走。
但遇到一個極窄的地段時,什迦卻微微攥緊了他,提醒道:“小心些。”
江席玉下意識地朝他靠過去,“嗯”了一聲。
兩人貼得愈發近,呼吸間還能聞到交織的淡香。
不光如此,除去彼此的腳步聲外,安靜的道路裏,還有彼此衣料摩挲的聲響。
若此事有不知情的人聽見,定是不免生出绮想。
江席玉深吸了口氣,擔心問道:“法師,您看得見嗎?”
這條出佛窟的路,什迦走了許多次,早已銘記于心。
哪怕沒有燭火,他也能走出去。
江席玉是貓,夜色中,他的視力沒有削減,所以不需要燈盞。
但他怕什迦現在沒有法力,而看不見路,所以還不待什迦回話,他就憑空變出了一盞提燈。
提燈狀如白蓮,流蘇點綴。
走動間,燭火輕晃四溢,如火樹銀花。
江席玉看向什迦,見他的側臉映在石壁上,清冷俊美。
什迦對他的視線似有所覺,低眸看來,眉眼如光影一般的柔和。
就那一眼,江席玉想說的話,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