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席玉這一夜睡得汗涔涔的,似是清醒,又似是昏沉。
他好似跌入了一個清冷的夢,夢中滿是迷霧,他在其中不知困了多久,直到一道悠遠的鍾聲傳來,餘音繞側,如撩開薄霧的輕紗,眼前的視線旋即清晰起來,入眼便是清幽肅穆的禅室。
禅室無塵,窗影婆娑,偶有清風拂入,帶起桌案上的經頁,字句映過浮光,不過一瞬便消散如煙,了無痕迹。
唯有佛龛前的爐香袅袅,與空氣中浮動的光影氤氲交織。
隔着似有若無的香霧,佛像金身似是對着他慈悲含笑,在氤氲的青煙裏,低垂的眼睫仿佛顫動了瞬。
他看着佛龛中的寶相金身,不知爲何,竟覺得莫名熟悉。
他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緩緩朝着佛龛低垂的眉眼伸出了手。
在指尖即将觸及時,下一瞬,佛龛中的佛金衣亮起,綻出奪目的毫光。
他下意識的閉了閉眼,待佛光散去,再次睜開之時,隻見佛龛中跏趺而坐的佛,懷中擁了一具蓮花相。
彼此相擁而坐,肢體交纏。
佛像垂目,似在看懷中的蓮花相,又似在看他,神情悲憫。
隻那一眼,如露如電,他渾身當即便滾過一道顫栗。
身側萦繞的香霧仿佛在無形中化作了枷鎖,他被困在其中,被困在那道清冷無欲的眼神裏。
萬籁俱靜。
周遭的浮光不知何時黯淡下去,禅室燭影搖紅。
忽然,佛龛中的雙身佛像化作一縷青煙。
他随之望去,隻見那縷青煙化身成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背對着他站在窗台的桌案前,挺拔的身形遮擋了他所有的視線
他下意識的想朝着他走近,卻見那道身影俯身下去,似是把一個人攬入了懷中。
随後,他抱着懷中的人,轉過身來。
一張如月皎潔的臉,無悲無喜。
而他懷中的人……
在看清懷中之人沉睡的面容時,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道身影抱着懷中之人走近,擦肩而過之時,淡淡的寺廟萦繞過來。
他喉間幹澀,張了張唇,卻發不出聲音。
倏地,眼前模糊了瞬,頓時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緩過神來後,卻發現自己竟渾身無力,也無法睜開眼睛。
他好像在誰的懷中,又被誰輕柔的放下……
許久之後,有一雙手,溫柔輕撫過他的眉眼,最後停留在了他的臉側。
溫熱若即若離,眼簾之上,仿佛有一道黑影緩緩落下。
周遭的一切好似都因此停止,不論呼吸,感官,亦或者其他……
他要做什麽呢?
他在想什麽呢?
會是他的錯覺嗎?
這些隐秘而又令人心亂的問題,仿佛隻隔着最後一道蟬翼般地薄紙。
仿佛風一吹,就能窺見答案。
可比春風率先而來的,是遙遠的鍾。
鍾聲響起的刹那,震碎了這個朦胧而又昙花一現的夢。
江席玉從中蓦然驚醒。
他睜開雙眼,瞳孔仿佛失去了焦距般的空茫。
良久,不知想起什麽,他猛地坐起身來,視線打量着禅室的每一處。
窗台,桌案,佛窟……一切的一切,都與夢中的相似,唯一不見的,便是他夢中的,那道抱着他,從桌案走至禅榻的身影。
他依稀記得那懷中貼近的溫度,也記得那雙撫過眉眼的手……
似真似假的夢,讓他一時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可唯一能分辨的,就是心中因夢而起的悸動與沉重。
于是,在沉重到幾近窒息的心髒面前,那些如雨絲般微不可見的悸動,就顯得……如此的不值一提。
它被江席玉回想瞬息,便覺冒犯的丢之腦後。
他看着空無一人的禅室,隻覺得浮動的日光晃得他眼睛有些疼。
江席玉的瞳孔微微豎起,然後閉了閉眼,心中忏悔默念罪過。
許久,他從榻上下來,剛欲出去清醒清醒,餘光瞥見禅榻上弧度缭亂的被褥,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猶豫片刻,皺起了眉。
等到把禅榻收拾好,江席玉才逃也似的離開了禅室。
……
什迦從大殿中走出,參禅跟在他後面,幾番欲言又止。
從小貓妖回來之後,佛子幾乎日日與他寸步不離。
不知爲何,淨蓮覺得佛子好似并沒有從這段修行中開悟,反而,他像是愈發的沉溺其中了。
不僅沉溺于虛妄的陪伴,甚至,還貪念于這段修行。
淨蓮本就決心不再插手二人的因果,但必要之時,他不得不從旁提點兩句。
佛曰:愛欲于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過于放縱,隻會讓人越來越不清醒,甚至難以維持理智,終有一日,也會因此而嘗到苦果。
淨蓮不想佛子爲這短暫的歡愉,而體會愛這一字所帶來的諸多痛苦。加之惡念的存在,他怕多生變數,也怕佛子會有性命之危。
于是,在走至回廊時,淨蓮定了定神,他見周遭已經無人,便攔至什迦身前,道:“佛子,弟子有話要說。”
什迦停下腳步,淡淡擡眸看他。
淨蓮感受到了絲絲壓迫,卻還是忍不住道:“佛子,弟子請您重回佛窟修行。”
佛窟聖地,更有利于佛子靜心修行,加上那處佛光普照,隻要佛子願意,相信不久便能恢複法力,重拾金身。
若是在這樣沉溺下去,恐怕一切都遲了。
淨蓮爲他的安危着想,隻能請求道:“弟子知道,您将自己對小貓妖的動情視作修行,可參破這份情,需要的時間實在太長,需要的代價也太重了……”
“如今,佛子您貪念已生,惡念亦不知因此壯大到了何種地步,弟子擔憂您的安危,何況,就算佛子您不爲了自己,也該爲了小貓妖而盡早恢複法力。”
他知道,佛子不會視小貓妖的安危不見。
但這件事情,必然會牽扯到他的。
什迦微微垂眸,眸光很是冷淡。
淨蓮低下頭去,思慮半晌,退了一萬步。
他語氣沉重,似是妥協的開口:“等到結束完凡間的一切,佛子若真的放不下他,大可收他爲弟子,帶他入佛境修行……”
什迦沒有立即回答,他隻是忽然擡眸,目光看向了禅室的方向。
四周寂靜無聲。
許久,什迦的聲音仿佛散在風中,他隻道了一句:“他不願……”
他不願入佛境,他如何能因一己之私而逼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