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間的這一場雪開始消融,輝光透入佛窟之際,蓮台上供奉的身軀,才終于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
原本毫無血色,近乎透明的面容,開始回了血色;原本毫無生機,冰冷徹骨的身軀,也逐漸開始溫暖起來。
在受了雷劫,意識離散後,江席玉隻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墜入了暗無天日的死水之中。
死水冰冷,像是要将他的靈魂都凍結起來。
然而,卻又将過往在他的眼前輪轉,讓他的靈魂不至于徹底死去。
江席玉沉溺其中,看過所有後,靈魂便漸漸喪失了感知,沒有了歡愉,也沒有了痛苦,亦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靈魂,就好像徹底死在了過去,也死在了這暗無天日的深淵裏。
就在江席玉放棄掙紮,打算就這樣沉過去時。
死水之上,倏地開始出現了微弱的光影。
那抹光影雖然很淡,也很遙不可及,但卻讓江席玉的靈魂似是受到了重創,蔓開了莫名地悲傷與難過。
他好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又好似隻是因爲在安靜的環境中待魔怔了,所以才出現了幻聽。
即便如此,他也覺得不能再這樣沉下去。
心裏似乎有一道聲音在提醒他,提醒他不要閉上眼,提醒他不要就此沉淪,讓他覺得,自己似乎遺留了什麽,也不該就此失去。
直到那抹光影越來越亮,直到它讓江席玉的靈魂越來越暖。
那一道似是血和淚,又似隔着傷和苦的聲音,才清晰的傳入了江席玉耳中,傳入了他的靈魂。
他拼了命似的想要回應,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
他拼了命地想要朝着光亮遊去,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
如此反複,江席玉沉在死水中,忽然就覺得好累,也覺得自己沒有了力氣。
然而在他絕望的那一刹那,止水中似是落了一滴雨。
這滴雨落在了江席玉的臉頰上,很是苦澀的,像是淚水。
江席玉的靈魂顫栗起來,面對這那滴淚,像是從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也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道聲音似春風般拂過耳畔,似是驅走了所有的冰寒。
止水在驟然間,像是幻成了一個人的眼睛。
他溫柔地注視着自己,也似往昔一般的無奈與寵溺,語調卻又帶着微不可見的澀然:“貓兒……你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那瞬間,江席玉的靈魂都似是淚流滿面。
他這才想起,自己遺留了什麽。
原來他想愛的人,竟然就這樣被他抛在了紅塵之中。
哀恸自靈魂深處蔓延,忽然之間,止水掀起波瀾,微光愈發明亮。
那是金光拂過了江席玉周身所有的冰冷,也拂過了所有的死寂,像是在無形之中,有一雙手輕輕地攬住了他,推着他離開深淵,似憐惜,又似輕哄:“回來吧……”
“回到我身邊來……”
“貓兒,我在等你……”
是法師的聲音,又好像是月迦的聲音,雜糅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一句: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江席玉猛地像是從溺水中清醒過來。
他的身體開始有了感知,耳邊也漸漸地聽到了聲音。
眼簾處浮動的光影忽明忽暗,在所有感知回籠的那刻,江席玉蓦然睜開了眼。
光線的刺激,讓他眼角滑落了淚。
模糊過後,一道如雪清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餘光之中。
江席玉緩慢眨了眨酸疼的淚眼,視線稍稍偏移,便對上了一雙極其瀚海且缥缈的眼睛。
瞳生兩儀,紅爲眸中業火,沉爲眸中止水,一靜一動,流轉間如映日月星河,如生萬象虛空,似含疾苦,又似悲憫。
隻不過此刻,這雙漂亮的眼睛卻顯得有些空洞無光。
讓江席玉看見的刹那,心口驟然抽疼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撫一撫那雙眼睛,可卻怎麽也擡不起來。
他又張了張口,想要喊他,卻也因爲喉間的幹澀而說不出來,隻能發出些許嘶啞的聲音。
什迦的身影一動不動,盯着江席玉許久,才似有雪山消融。
他緩緩伸出手,虛虛地撫了撫江席玉睜開的眼睛,像是見過了許多次的幻境,半晌,才啞聲道:“今天……願意睜開眼睛來看我了嗎?”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怕把他吓到了,也像是怕幻境因此消散。
江席玉反應了很久,眼眶很紅地望着他,唇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下,發出了些許怪異的,似是喘息的聲音:“啊……法……”
什迦神情未變,面無表情地,語氣卻又詭異地溫柔了些:“今天……也願意和我說話了嗎?”
江席玉急得直接咳嗽了起來,身軀顫動。
什迦停留在他眼簾之上的指尖,也因此觸碰到了。
下一瞬,他空茫的眼眸似是落了些什麽,緊接着,眸光也不可遏制的無聲發顫。
江席玉咳到近乎泣血,待到壓着的那口氣咳出去後,江席玉才終于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
他輕喊了一聲,帶着哭腔道:“法……法師……”
江席玉喊着,顫顫巍巍地擡起手。
什迦垂下眼眸,目光怔愣地凝在江席玉面上,很久很久後,在确定這不是幻境,是真的聽到了以後,什迦周身冰冷的氣息便驟然亂了。
他甚至都來不及深想,就率先伸手握住了江席玉擡起的手,然後似是做夢一般地俯下身,将他輕輕地抱入了懷裏。
那力道輕柔發顫,像是怕他再次消散。
“貓兒……”什迦自言自語般地低咽,不敢用力,也不敢放開。
“貓兒……”他一直這樣呢喃着,像是魔怔了。
江席玉聽清後,隻感覺心都要碎了。
什迦卻忽然擡起手,轉而捧住了江席玉的臉。
他的指尖是顫的,他的眼神亦是,就這樣顫抖不安地看着江席玉,心裏的死水起起伏伏,直至掀起驚天海浪。
他想問這是不是真的,想問這是不是又是自己的錯覺,千言萬語壓在心裏,随着止水翻湧,到了腦海中,卻又陡然變得空白,隻知道一遍一遍喊着他。
可盡管喊得再多,也無法安撫心中令人劇痛的心緒。
四目相對,血絲蔓延,像是過了漫長的輪回。
最後,什迦的語氣才近乎輕哄,甚至帶着些許艱澀哀求地問他:“這,是不是夢?你……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