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迦的獻祭,使得什迦的法相得以完整重聚。
他們的靈魂彼此融合,又成了誕生之初的模樣。
法相天地,命改乾坤。
江席玉重獲新生的同時,什迦的金身也因篡改輪回而碎裂了。
此後,佛境不會再有佛子,而人間卻多了一個癡心的人。
或許,那才是真正的他,喜怒哀樂,貪嗔癡愛。
這遲來的修行,終究讓他心甘情願,亦讓他不忍斷絕。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多久,這個人才願意再次回來。
即便他與月迦想他,已經想到近乎發瘋,卻也隻能無力地任由白天黑夜,周而複始。
直至今日,我佛垂憐,所求所願皆成真。
什迦貪婪地索取着眼簾之上的那一絲微弱溫度,心底發出近乎哽咽的感慨。
他的人間,終于願意回頭再看他一眼。
就這一眼,上天入地,他也再不會放開了。
隻求他平安,隻願他喜樂,隻希望他永永遠遠的在自己身邊。
什迦緊緊盯着江席玉的眼睛,聲音仿佛穿透了所有因果,也穿透了往昔。
“想見他嗎?”
江席玉下意識地順着他的話點了點頭,
在什迦那雙溫柔溺人的眼中,他怔愣了好一會兒,待到反應過來什迦話語中的意思後,瞳孔微縮,驚道:“他……他是在法師的身體裏嗎?”
江席玉的語氣頓了頓,又有些不可思議地開口:“你們,你們……”
變成了一個人嗎?
想到這個可能,江席玉的心髒頗有些紊亂地跳動了下,旋即澀然地吸了吸鼻子,望着什迦瞳孔中的紅色,心裏到底也說不出什麽感受來。
不用多想他們融合的可能,隻知道這個可能和自己的複活絕對脫離不了關系。
受了雷劫身死魂滅,對于之後的事情,江席玉全然都不知道。
此刻,他有太多的疑問壓在了心裏,也有太多的話想要問,情緒的潰堤和欲言又止的心緒雜糅在一起,江席玉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什迦卻恍若看穿了他所有的心緒,指尖撫了撫江席玉泛紅的眼尾,半晌,才緩緩點了下頭,應道:“嗯,便是你想的那樣。”
事實上,這也隻是他本來的樣子。
什迦輕輕地帶離江席玉的手,随後垂眸看着他,輕輕道:“月迦獻祭之後,靈魂便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體。”
雖然融合了,但什迦怕江席玉醒來後爲此難過,便也沒有完全抹去月迦的意識,隻不過是月迦獻祭之後的靈魂太過虛弱,因此,什迦隻得在守着江席玉的同時,也幫他修複靈魂。
如今,懷中的人醒了,什迦也隐隐感覺到了自己另一道靈魂的急切。
他也想出來,見他……
什迦斂了斂眸,注視着江席玉的眼睛,溫和着語氣道:“我讓他出來見你。”
話音落下,江席玉就微微睜大了眼。
而什迦的瞳孔兩儀輪轉瞬間,詭麗的紅色便占據了主導地位,周身的氣勢也倏地随之變了,平靜裏溢出了一種悲怆的瘋狂。
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席玉,然後在江席玉的目光裏,就這麽猝不及防的落下了淚來。
那滴淚砸在了江席玉的臉上,江席玉感覺到了,眸光輕顫。
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變成了月迦。
然而相比于什迦的克制與不自知,月迦的眼淚倒像是流不盡。
江席玉心想,那天一定吓壞他了,便努力朝着他露出一抹微笑,旋即擡手爲他擦了擦眼淚。
那一刹那,月迦的表情似乎崩塌。
他攬着江席玉的手緊握起來,良久,才猛地用力将懷中的身軀帶向自己。然後垂首像是自己也死而複生了一般,萬分慶幸地把頭深深地埋入了江席玉的頸間,呢喃着他:“江席玉……”
那聲音似是痛苦地從喉嚨深處發出。
江席玉聽着,嗓音也跟着顫了顫:“嗯……”
他用手輕輕拍着月迦的後背,抱着他的軀體卻愈發抖得厲害了。
那一刻,江席玉感覺他像是在害怕。
就好像抱着他的人不似從前,在曆經生死後,現在在他眼前的,是每時每刻都在後怕的月迦。
他有些自言自語地道:“爲什麽……”
江席玉有些沒聽清,悶聲問:“什麽?”
“爲什麽……”
月迦魔怔似的重複着這三個字。
江席玉皺了皺眉,聽着那三個字的語氣,撫着他後背的手,蜷了蜷。
月迦終于含糊不清地低聲道:“你爲什麽要幫我擋?你爲什麽要用命,來懲罰我?爲什麽要這樣對我……”
江席玉微怔:“我……”
不等他說完,月迦又很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江席玉的手攀着他的背脊,耳邊的輕語就猶如那日的驚雷,電流順着血液密密麻麻地蔓延到了心腔,令他心口剛剛平複下去的刺痛感,又猛地再次湧了上來。
“月迦……”
江席玉艱難地喘息了句,感覺抱着自己的人太過用力,有些呼吸不過來了。
月迦似有所覺,抱着他的手臂慢慢放松,帶着小心翼翼輕顫,又帶着絕不放手的決然。
他真的想把這個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但又顧忌着他剛醒來,身體虛弱。
于是,月迦盡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道,埋在他的肩頸裏滿心悲戚,嘴邊還是一直不停地呢喃着:“爲什麽要這樣對我……是我對不起你……”
江席玉哪裏有說話的機會,就這樣聽他念叨了許久,直到肩膀處都感覺有些濕潤了。
别說他幾乎很少看見什迦落淚,月迦更是如此。
眼下,那淚水就像是要透過衣物,灼傷他的筋骨。
偏偏月迦又抱得他這樣緊,江席玉掙紮了一下,無濟于事。
隻是聽着那一聲聲的道歉,江席玉心疼道:“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了,你真的就隻想和我說這些話嗎?”
月迦顫抖不語。
江席玉想要看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力氣,從他的懷中掙開後,便擡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眼前的面容哪裏還有以往清冷聖潔的模樣,如此狼狽的,滿是淚痕,眼眶本就是紅的,如今血絲蔓延,就更像是充了血。
江席玉真是對他沒有辦法,放輕語氣哄道:“别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心疼之餘,江席玉心裏還隐隐有了些怪異的感覺。
眼下月迦與什迦融合在一具身體裏,帶給江席玉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風。
明明剛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還是自己,現在角色調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居然就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