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月,故人心》
第一章 鳳座之上,舊影依稀
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暮色裏泛着冷光,殿内燭火通明,卻照不進那些雕花梁柱投下的陰影。沈微瀾端坐在鳳座上,一身正紅色的鳳袍繁複華麗,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流轉着威儀,金線繡成的鳳凰自肩頭鋪展,長尾曳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卻又被這四方宮牆牢牢禁锢。
她垂着眼,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着腰間系着的羊脂玉牌,上面雕刻的并非鳳凰,而是一株簡單的蘭草。殿内文武百官正低聲讨論着北疆戰事的糧草調度,聲音嗡嗡,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裏的飛蟲,擾得人心煩。
“皇後娘娘,”戶部尚書顫巍巍地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滞,“依老臣之見,可暫從東南諸省調糧,雖路途較遠,但……”
沈微瀾擡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尚書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東南諸省去年遭了水災,百姓本就困苦,再從那裏調糧,是想逼反他們嗎?”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北疆戰事要緊,京畿的糧倉也并非不能動,按三成比例調撥,再令兵部配合,加派護衛,務必确保糧草安全抵達。此事,不必再議。”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決斷力。百官面面相觑,最終還是躬身應道:“臣等遵旨。”
皇帝纏綿病榻已有半年,朝政大事漸漸都落到了這位皇後肩上。起初還有人質疑她一介女子能否擔此重任,可幾次風波下來,無論是朝堂上的明争暗鬥,還是邊境的緊急軍情,她都處理得滴水不漏,手腕甚至比病中的皇帝還要強硬果決。久而久之,朝野上下,再無人敢輕視這位年輕的皇後。
議事結束,百官退下,殿内終于安靜下來。沈微瀾輕輕揉了揉眉心,連日的操勞讓她有些疲憊。貼身侍女青禾上前,低聲道:“娘娘,該歇息了,您都一天沒合眼了。”
沈微瀾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殿外。夜色已深,宮牆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朦胧的光暈。“去看看,陛下那邊怎麽樣了。”
“是。”青禾應聲,剛要轉身,卻見一個身着玄色侍衛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卻銳利如鷹。
是蕭徹。
他是皇後的貼身侍衛,也是這宮裏唯一能不通報就出現在沈微瀾面前的人。
“娘娘。”蕭徹躬身行禮,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
沈微瀾看着他,緊繃的嘴角微微柔和了些許。“都安排好了?”
“是,”蕭徹點頭,“按娘娘的吩咐,糧倉那邊加派了人手,兵部也已調派了護衛,明日一早就可出發。”
“嗯。”沈微瀾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他身上的衣服沾了些塵土,額角還有一絲細微的汗痕,顯然是剛從外面奔波回來。“累了吧?”
蕭徹擡眼,對上她的目光,那雙冷峻的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屬下不累。”
沈微瀾輕輕“呵”了一聲,帶着點無奈,又有點嗔怪。“在我面前,還用得着說這些嗎?”
蕭徹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他從小就跟在沈微瀾身邊,從她還是丞相府裏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郡主,到後來嫁入東宮成爲太子妃,再到如今成爲手握重權的皇後,他始終在她身邊,從未離開。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主仆的界限,有着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和信任。
“陛下那邊,太醫說情況還算穩定,隻是今夜恐怕還是睡不安穩。”蕭徹低聲禀報,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擔憂的,或許并非那位病中的皇帝,而是眼前這位不得不獨自支撐起整個王朝的皇後。
沈微瀾的眼神暗了暗。皇帝的病,時好時壞,太醫們也束手無策。她這個皇後,看似風光無限,手握大權,可其中的艱難,隻有她自己知道。外有虎視眈眈的藩王,内有蠢蠢欲動的朝臣,還有後宮那些看似無害,實則各懷心思的妃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知道了。”她淡淡地說,轉身走向内殿,“你也去歇歇吧,今夜……應該不會再有什麽事了。”
蕭徹沒有動,隻是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筆直,帶着一種不容侵犯的驕傲,可他卻能看到那驕傲之下隐藏的疲憊和孤獨。
“娘娘,”他忽然開口,“無論發生什麽,屬下都會在。”
沈微瀾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走進了内殿的陰影裏。
蕭徹站在原地,直到内殿的門被輕輕合上,他才緩緩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宮牆高聳,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困住了裏面的人。他知道,沈微瀾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鳳座的權柄,可命運卻将她推到了這裏。
而他,能做的,隻有永遠站在她身後,爲她擋去所有的風雨和暗箭,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夜色漸濃,宮牆内的月光,清冷如水,靜靜灑在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那鳳座之上,無人知曉的心事,和那侍衛眼底,深藏的守護。
第二章 青梅煮酒,往事如煙
幾日後,皇帝的病情稍有好轉,雖然依舊無法臨朝,但至少能清醒地和沈微瀾說上幾句話。這讓沈微瀾稍稍松了口氣,至少不必再獨自面對那些撲面而來的壓力。
這日午後,難得有些空閑,沈微瀾沒有留在紫宸殿處理奏折,而是帶着青禾和蕭徹,去了禦花園的攬月亭。
已是初夏,園子裏的花開得正好,姹紫嫣紅,香氣襲人。攬月亭依水而建,清風徐來,帶着水面的涼意,吹散了些許暑氣。
沈微瀾坐在亭内的石凳上,看着池子裏遊弋的錦鯉,神色有些恍惚。青禾在一旁爲她剝着荔枝,蕭徹則站在亭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蕭徹,”沈微瀾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甯靜,“過來坐會兒吧。”
蕭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在外面,他是她的侍衛,時刻保持着距離和警惕是他的職責。
“娘娘,屬下……”
“讓你過來就過來,”沈微瀾打斷他,語氣帶着點不容拒絕的意味,卻又不像在朝堂上那般威嚴,反而多了幾分随意,“這裏沒有外人,不用那麽拘謹。”
蕭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依言走到亭内,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依舊是身姿筆挺,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着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