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羅敷這一夜幾乎不敢合眼,妖獸的呼号聲不斷從遠處傳來。
沒有實力遊走于亂世,時時刻刻都有一種命不久矣的感覺。
好不容易捱到天蒙蒙亮,她踏出破敗的月老廟,迎着灰蒙蒙的天光一路向北而行。
沿途荒蕪凄冷,枯樹上挂着殘破的符布,風中偶爾傳來遠方妖獸的嘶吼。
步行半日,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别說是人影,就連一隻鳥都看不到。
直到夜幕降臨,一座巍峨卻殘破的城池逐漸浮現于月光下。
秦羅敷盯着那處城池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荒蕪百裏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座城市,實在是太過怪異。
她不打算繼續往前,轉身就要往回走。
可還沒等她走幾步,前面突然浮現一道白色的屏障,硬生生阻擋她返回的路。
任秦羅敷擡腳去踢,拿石頭去砸都紋絲不動。
看來這座城是非闖不可了。
這是秦羅敷進入玄機閣後的唯一一個提示,她很懷疑第六層的通關條件就在裏面。
城牆高達十丈,本應氣勢恢宏,此刻卻布滿觸目驚心的爪痕和焦黑的法術灼迹。
在夜色下深一塊淺一塊,看着格外觸目驚心。
秦羅敷并沒有靠近,而是藏在一旁觀察了一番。
巨大的城門升起跳躍的火架,門前排着蜿蜒的長隊。
隊伍中多是面黃肌瘦的百姓,裹着打補丁的粗布衣,眼神呆滞而麻木。
他們動作僵硬,面部扁平,五官近乎模糊。
秦羅敷心裏一頓,終于明白心裏的那一股怪異感從何而來。
這是一群無臉人。
她很快就掏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在上面繪制符文。
将繪制好的符紙貼在臉上,微不可察的符文波動一閃而逝。
符箓無聲燃盡,一股微弱的氣息籠罩住她。
她的面容迅速模糊、扁平化,很快就變得與周圍那些無臉人一般。
秦羅敷穩住呼吸,不動聲色地融入隊伍末尾。
同時指尖悄然探入袖中,捏住了幾張早已備好的爆破符,隻要有一點不對就随時甩出去。
幾乎是在秦羅敷出現的那一刻,前面幾個無面人視線幾乎齊刷刷的看過來。
她面色無異,動作僵硬地随着隊伍挪動。
那幾個無面人又看了幾眼,才轉過頭去。
隊伍緩慢前行。
城門口的火把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映照着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龐,氣氛詭谲而壓抑。
守門的亦是兩個無臉衛兵,動作機械地檢查着每一個入城者。
他們似乎并非用眼睛視物,而是依靠某種特殊的氣息感應。
秦羅敷屏息凝神,竭力模仿着周圍之人麻木僵硬的姿态,将自身生機收斂到極緻。
輪到她了。
衛兵那平滑的面部似乎“注視”了她片刻,一股冰冷的探查感掃過全身。
幻形符微微發燙,勉強抵禦住了探查。
衛兵僵直地揮了揮手,放她通行。
踏入城内,景象更是詭異。
街道兩旁雖有房屋店鋪,甚至也有“行人”來往,但所有人都頂着一張空白的面孔,無聲地穿梭,整個城市仿佛一場無聲的啞劇,彌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羅敷低垂着頭,盡量自然地沿街行走,不與任何詭異撞上。
然而,她很快察覺到不對勁。
盡管她僞裝了面容,但行走的姿态、步伐的頻率,或許還有那無法完全掩蓋的活人氣息,終究與真正的無臉人有所不同。
四個身形高大的男性無臉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不近不遠地跟着她。
他們平滑的面部似乎始終鎖定着她,無聲無息,卻帶着明顯的查探之意。
秦羅敷心中警鈴大作,加快腳步,試圖融入前方那一群行人之中,但那四個追蹤者依舊緊咬不放。
她拐進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想要甩開他們,但那四人也随之湧入,呈半包圍之勢向她逼近。
秦羅敷不停往巷子深處走,捏緊了手中的爆破符。
正準備強行突圍之際,旁邊一扇不起眼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悄然打開一條縫隙。
一隻屬于女性的、略顯蒼白的手猛地伸出,精準地抓住她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瞬間拉入屋内。
下一刻房門輕聲閉合,失去她蹤迹的無面人在外面四處亂轉。
屋内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搖曳。
救下秦羅敷的女子轉過身,她同樣擁有一張空白的面孔。
但下一刻,她擡手在臉上一抹,那張虛假的面孔如同水波般蕩漾消失,露出一張清麗卻帶着緊張與警惕的臉龐。
“你不是它們中的一員。”
女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是誰,怎麽敢就這樣闖進無面之城?”
眼前之人顯然是人類。
“我無意之間闖入這裏。”
秦羅敷心裏的警惕卻沒有松懈,“姑娘又是誰?”
“我叫姜悠雪,是一名修士。”那名女子坐在椅子上,順手給秦羅敷倒了一杯茶。
“你應當也是修士吧?”
雖然是帶着問句,但語氣卻是極其肯定。
“可我見你剛才一直沒有使用真氣,可是哪裏遇到了難處?”
姜悠雪能夠看出來,就證明他不一般,秦羅敷也沒什麽好隐瞞的。
“我确實是修士,因爲受傷的原因,暫時沒法使用真氣。”
“在這個混亂的地方,沒法使用真氣可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秦羅敷點點頭,深以爲然。
“還要多謝姜姑娘出手相助。”
江悠雪打量着她,“我看你身上的服飾,頗爲眼熟,是不是哪個仙宗的弟子?”
秦羅敷微微一頓,“……我是天衍宗的弟子,秦羅敷。”
“天衍宗?”
姜悠雪詫異,突然又想起什麽,臉上激動起來,“你們宗主是不是明鶴尊者?”
明鶴尊者是厭清瀾的師尊。
令秦羅敷出乎意料,這個世界居然有人知道明鶴尊者。
那是不是意味着這是千年前的世界?
“自創世神消失之後,六域之間征戰不斷,最近妖域和魔域聯合起來攻占人界,人們流離失所,若不是有明鶴尊者帶領人界和修真界共同抵禦,我們就要被妖魔給欺負死了。”
“敢問姜姑娘,魔域現在掌權的人是誰?”
“魔域的殷槐祾王儲剛登基,妖王荥筠正值壯年。”
是了,這的确是千年前的世界。
上一次她因爲入夢術,莫名其妙的進入五百年前的世界,見到了少年時期的厭清瀾和厭清淮。
這次玄機閣的第六層,卻将試煉設在了千年前的世界。
讓她來這裏的目的又是幹什麽?
姜悠雪覺得她怪怪的,“怎麽,你不知道這些事情嗎?”
秦羅敷很快回過神來,“我在山裏待太久了,不太懂外面發生的事情。”
“對了,姜姑娘又是爲何待在無面之城?”
“我是來找我妹妹的。”
說起這件事情,姜悠雪落寞的垂下眼睑。
“去年冬天,魔域狼群襲擊了我們的村子,我和十歲的妹妹走散了。”
“我沿着魔狼的蹤迹找,一路跟到這裏。”
秦羅敷沉默片刻。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能夠在魔狼爪下逃生的概率很小。
“妹妹吉人自有天相。”
“她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