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端坐在沙發上,目光在茶杯上短暫停留,卻并未急于品茶。
這個細節像是在暗示,今天的造訪絕非簡單的叙舊。
自從張志強出事之後,王海這位曾經的翰海法律顧問仿佛刻意爲自己劃定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将自己完全浸潤在事務所的日常工作中,對任何涉及翰海和楊鳴的風波都保持着一種近乎刻意的疏離。
這種轉變來得并非偶然。
在納市的地下世界,王海的位置一直很特殊。
他是那個遊走在明與暗之間的灰色地帶者,用法律的外衣爲翰海披上一層體面的保護色。
某種程度上,他也是見證了楊鳴崛起的關鍵人物之一。
在過去三年時間裏,楊鳴的身影經常會出現在四海律師事務所。
那時的楊鳴還不像現在這般沉穩内斂,但已經展現出超越年齡的睿智。
他們之間的交談總是很投機,這種惺惺相惜的默契,在江湖中是難得的。
然而,張志強的離世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對王海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黑道權力的更疊,更是一位“恩人”的隕落。
正是張志強,在他初出茅廬時,給了他機會,他才擁有今天的一切。
現在,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困境。
一邊是給予他知遇之恩的張志強,另一邊則是那個能與他談笑風生的楊鳴。
面對這種進退維谷的局面,王海選擇了最爲穩妥的應對方式,避而遠之。
他将自己完全封閉在事務所的象牙塔中,用繁重的案件和客戶會談填滿每一分鍾。
這種看似逃避的态度,實則是某種自保之道。
但作爲曾經瀚海的核心人物,他又怎麽可能真的能置身事外?
“海哥,謝謝你在我哥葬禮上送的花圈……”
張靜輕聲開口,語氣中帶着恰到好處的傷感。
這個看似普通的開場白,巧妙地觸及了兩個關鍵點:既提醒了王海關于張志強已逝的事實,也在暗示着他與張家曾經的深厚情誼。
王海端起茶杯,目光閃爍。
他當然明白張靜此番造訪的用意。
然而,面對這場愈演愈烈的“夫妻之争”,他實在不想插手太多。
“這是我應該做的,”他謹慎地斟酌着措辭,“這些年來,強哥對我的照顧,我一直銘記在心。”
“是嗎?”張靜擡眸直視着他,目光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既然海哥真的這麽認爲,那總經理的位置,除了你,還有誰更适合?”
王海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可别這麽說。當初我也坐過那個位置,深知其中的艱難。那不是一個單純的職位,而是一個角力場。”
“海哥,”張靜忽然轉換話題,聲音輕柔,“你還記得翰海最初的名字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王海微微一怔。
隻見張靜繼續說道:“最開始叫志強公司。是你加入之後,建議改成了翰海這個名字。”
這句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将王海的思緒帶回到那段峥嵘歲月。
當初他向張志強提議這個名字時,曾說過:“浩瀚大海,包羅萬象。”
這八個字,承載着他們共同的野心與理想。
這段往事,早已被時光的塵埃所掩蓋。
如今的翰海,又有幾個人還記得它最初的名字?
“我哥生前常跟我提起,”張靜的聲音突然變得哽咽,眼眶泛起了紅暈,“說您和趙哥是他最信任的兩個人。他還說過……”
她略作停頓,聲音更加輕柔:“要不是您比我大太多,他都想讓我嫁給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擊中了王海内心最柔軟的部分。
還未等他回應,張靜的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下:“自從我哥走後,這段日子我真的好累。我從不敢在外人面前示弱,因爲我是張志強的妹妹,是如今翰海唯一的支柱。要是我倒下了,整個翰海就真的完了。”
她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淚水,脆弱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其實來之前,我就猜到了你的選擇。”
看着她楚楚可憐的模樣,王海内心掀起波瀾。
曾經的點點滴滴,如同電影畫面般在腦海中閃現。
那些共同奮鬥的歲月,那些推心置腹的促膝長談,那些意氣風發的豪情壯志,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在這個午後的會客室裏,一個女人用最柔軟的方式,戳中了一個男人最難以抵禦的軟肋——那些經年累月沉澱的情誼與虧欠。
“雖然猜到了結果,我還是想親耳聽你說出答案。”張靜輕聲說道,語調中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現在我得到了答案,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等一下。”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時,連王海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正在打破一直以來刻意維持的中立立場。
張靜緩緩轉身,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光芒。
王海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深知如今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掙紮片刻之後,他終于開口:“即便我回去,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他走到紅木辦公桌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略顯陳舊的名片。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找機會接觸省城那位,你派去老家的人已經被執法隊抓了。”他的聲音沉穩而謹慎,“如果你想見那位,可以通過名片上這個人,他應該能幫你搭上線。”
将名片遞過去的同時,王海補充道:“這是我能做的極限了。不管你覺得我是貪生怕死,還是忘恩負義,我确實不想卷入你和楊鳴之間的紛争。”
張靜凝視着那張名片,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邊角,嘴唇微微顫動:“謝謝。”
這聲道謝簡短而克制,卻包含着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從律師事務所走出來,保镖恭敬地爲她打開奔馳車門。
就在鑽進後座的那一瞬間,張靜臉上所有的柔弱與無助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冷靜與算計。
方才在辦公室裏那個淚眼婆娑的女子仿佛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獨角戲,而眼前這個目光銳利的女人,才是翰海真正的掌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