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也在,是個便宜的塑料打火機,但還能用。
花雞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放在嘴裏,然後點燃。
第一口煙剛吸進肺裏,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有幾個路過的人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走開了。
咳嗽持續了大概三十秒才停下來。
花雞的眼裏含着淚水,不知道是因爲咳嗽還是因爲别的什麽。
他擦了擦眼角,然後繼續抽煙。
這次他小心了一些,每一口都抽得很淺,盡量不刺激喉嚨。
煙草的味道有些苦澀,但也有一種熟悉的安慰感。
他已經抽了十幾年煙了,從十六歲開始,那時候他還是個在街頭混日子的小混混。
抽着抽着,花雞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納市的時候。
那時候楊鳴剛到納市,公司爲了考驗楊鳴,讓他一個人去KTV辦事。
當時花雞和孫文在外面等了四十多分鍾,實在等不下去了,才決定上樓看看情況。
等他們到達包廂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場景讓他們震驚了。
整個包廂就像一個屠宰場,到處都是血迹。
牆上、天花闆上、茶幾上,甚至連液晶電視的屏幕上都有血滴在緩緩流淌。
地上躺着十幾個人,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趴在地上,還有的半靠在沙發上,都在低聲呻吟。
他們的衣服被鮮血浸透,傷口觸目驚心。
而楊鳴,就坐在包廂中間的沙發上。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沾血迹,原本的衣服已經看不出顔色,變成了暗紅色的破布。
右手緊握着那把三八大刺,刀刃上的血還沒有幹涸。
左手拿着一個空酒瓶,顯然剛剛喝過酒。
最讓花雞印象深刻的,是楊鳴的眼神。
那種眼神很冷,但又帶着一絲疲憊和釋然。
就像一個經曆了生死搏鬥的戰士,雖然赢了,但也付出了代價。
包廂裏還在播放着一首Beyond的歌。
花雞現在還記得那個旋律。
想到這裏,花雞又笑了一下。
十幾年過去了,楊鳴從一個街頭混混變成了掌控幾個城市的大哥。
而他花雞,也從一個小角色變成了楊鳴最信任的兄弟。
雖然這條路走得很艱難,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煙抽到一半,花雞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
腰部的傷口還在滲血,雖然流得不快,但持續的失血讓他的體力急劇下降。
頭也越來越暈,視線開始模糊。
他靠在花壇的邊緣上,看着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都很忙碌,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要做的事。
他們的臉上大多帶着笑容,爲即将到來的新年而興奮。
花雞有些羨慕他們。
這些普通人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城市的陰暗角落裏,有人正在用生命進行着一場殘酷的遊戲。
他們不需要擔心有人會突然拿着槍追殺他們,也不需要爲了兄弟的仇恨而拼上性命。
他們隻需要考慮明天吃什麽,後天穿什麽,春節去哪裏玩。
這樣的生活,花雞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一家服裝店門口的音響忽然響起了一首熟悉的歌。
是Beyond的《誰伴我闖蕩》。
那個前奏響起的瞬間,花雞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首歌了,就是當年在納市那個包廂裏播放的那首歌。
“前面是那方,誰伴我闖蕩……沿路沒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尋夢像撲火,誰共我瘋狂……其實你與昨日的我,活到今天變化甚多……”
花雞閉上眼睛,讓音樂在腦海裏回蕩。
這首歌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
那些年輕時的沖動,那些兄弟之間的情義,那些爲了理想而拼搏的日子,全都湧了上來。
他想起了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經曆的危險,一起分享的勝利。
他想起了,自己爲什麽願意爲他拼命。
不是因爲錢,也不是因爲地位,而是因爲那種兄弟之間的信任和依賴。
在這個冷酷的世界裏,能有一個真正信任的兄弟,是一件多麽珍貴的事情。
音樂還在繼續,但花雞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就像要飄起來一樣。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人群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他知道,自己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也許是因爲失血過多導緻的大腦缺氧,他覺得現在的狀态很平靜,甚至有些舒服。
就像小時候發高燒的時候,躺在床上半夢半醒的那種感覺。
花雞用盡最後的力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然後他從口袋裏又拿出一根煙,點燃。
這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根煙了。
他要慢慢地抽,好好地品味。
……
半小時後,三輛執法隊的車開進了人民廣場。
車子停在廣場入口處,十幾個執法隊員快步下車。
他們接到了報告,說有人在人民廣場發現了可疑人員,可能與今晚的槍擊案有關。
領頭的姓王,在北城執法隊工作了二十多年,經驗很豐富。
“分成三組,”王隊長對手下說道,“一組去東邊,二組去西邊,三組跟我去中間。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有武器。”
執法隊員們迅速分散開來,開始在廣場上搜索。
廣場上的人群看到執法隊員,都很好奇地圍觀,但被要求保持距離。
王隊長帶着兩個手下朝着西北角的綠化帶走去。
他們很快就發現了異常。
在花壇邊上,有血迹,已經凝固了,但在路燈的照射下還是很明顯。
血迹旁邊還有兩個煙頭,是紅塔山的,還沒有完全熄滅,煙頭上還冒着一絲輕煙。
“王隊,這裏有發現。”一個年輕的執法隊員報告道。
王隊長走過來,蹲下身仔細觀察。
血迹的顔色很新鮮,應該是在半小時之内留下的。
從血量來看,留血的人傷得不輕。
煙頭還溫熱,說明抽煙的人剛剛離開不久。
“調監控。”王隊長站起身來,對手下說道,“把廣場周圍所有的監控都調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在這裏停留過。”
“是。”
“還有,”王隊長看了看四周,“擴大搜索範圍,他受了傷,不可能跑得太遠。”
夜風吹過廣場,帶走了煙頭上最後一絲青煙。
花壇邊留下的血迹,靜靜地躺在石頭上,在路燈下泛着暗紅的光澤。
而那個曾經坐在這裏的人,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