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站在旁邊,開始彙報。
“劉龍飛,河省人,他本來不姓劉。”
楊鳴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麽意思?”
“他是孤兒。”賀楓說,“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民政那邊的檔案顯示,他五歲的時候被送進孤兒院,在裏面待了兩年。七歲那年,被一戶姓劉的夫婦收養。”
楊鳴沒有說話,繼續聽。
“養父叫劉建國,養母叫陳秀蘭,都是當地人。他們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劉曉月,比劉龍飛小。”
賀楓強調了一下:“劉龍飛一直把她當親妹妹。”
楊鳴的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着校服,站在一所大學的校門口,笑得很開心。
“這就是那個妹妹?”
“對。”賀楓點頭,“現在在念大三,學會計。學費、生活費,全是劉龍飛出的。”
楊鳴把照片放下,繼續翻文件。
“養父母呢?”
“死了。”賀楓說,“劉龍飛十七歲那年,一場車禍,兩個人都沒了。”
楊鳴的手停了一下。
“那時候妹妹才上初三。”
楊鳴沒有說話。
賀楓繼續說:“養父母走了之後,劉龍飛成了家裏唯一的大人。他本來成績不錯,有機會考大學,但他放棄了。”
“爲什麽?”
“要養妹妹。”賀楓說,“他當時還不到十八歲,沒法出去打工,就托了養父母親戚的關系,去當了兵。部隊有津貼,包吃包住,能省下錢來給妹妹交學費。”
楊鳴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新的煙。
“當了幾年?”
“五年。”賀楓說,“偵察兵,表現不錯,立過三等功。本來可以轉士官,但他沒轉,後來主動退伍了。”
“爲什麽?”
“還是爲了妹妹。”賀楓說,“那時候妹妹要上大學,需要更多的錢。部隊的津貼不夠,他就出來打工。”
楊鳴吸了口煙,沒有說話。
賀楓繼續說:“退伍之後,他幹過保安、送過快遞、跑過工地,什麽賺錢幹什麽。每個月掙的錢,大部分都寄給妹妹。自己舍不得花,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飯。”
“妹妹知道嗎?”
“不知道。”賀楓搖頭,“劉龍飛跟她說自己在外面做生意,掙的錢不少。從來不讓她操心。”
楊鳴看着手裏的文件,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戰友是怎麽回事?”
賀楓看了一眼接着說:“陳強,劉龍飛在部隊的戰友,同一個班,關系很好。退伍後回了老家,開了個小店。”
他頓了一下。
“陳強的父親生了重病,需要幾十萬做手術。陳強沒錢,被一個叫‘老黑’的人拉進了一個‘投資項目’,騙光了籌來的醫藥費。”
楊鳴彈了彈煙灰。
“然後?”
“陳強的父親沒錢治病,死了。陳強内疚自責,幾個月後從樓頂跳了下去。”
“跳樓?”
“對。”賀楓說,“但劉龍飛不這麽認爲。”
楊鳴看了他一眼。
“陳強死後,陳強的母親給劉龍飛了一封信和一些資料。信裏陳強說老黑隻是拉人頭的,上面還有人。還說有人盯上他了,讓劉龍飛照顧好他媽。”
楊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劉龍飛覺得陳強不是自殺,是被滅口的。”賀楓說,“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在找老黑。”
楊鳴把手裏的煙按滅,又點了一根。
“老黑現在在哪?”
“海市,改了名,整了容,叫王海濱,做沙石料和土方生意,手底下有一幫打手,黑白兩道都有人。”
“劉龍飛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國内有一個線人叫老鬼,這些年一直在幫他調查老黑,我們的人就是通過他拿到了劉龍飛所有的資料……劉龍飛從老鬼那邊拿到了王海濱的資料,已經坐大巴去了海市。”
楊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過了一會他才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一個人去,能全身而退嗎?”
“難說。王海濱手裏有槍,身邊有人,在當地又有關系。劉龍飛一個人硬闖,就算能得手,也很難全身而退。”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楊鳴抽着煙,看着手裏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孤兒,五歲進孤兒院,七歲被收養。
養父母車禍去世……
放棄學業,當兵,打工,就爲了養活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戰友被騙,戰友的父親死了,戰友跳樓了。
他這些年颠沛流離,就爲了幫戰友讨一個公道。
楊鳴想起了自己。
二十歲那年,妹妹楊蕊出事,他殺了人,逃到滇南。
從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劉龍飛和他不一樣,但又有些像。
都是爲了一個人,一件事,可以豁出去的人。
楊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
賀楓沒有說話。
楊鳴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按滅。
“他現在給我做事,那就是我的人。”
他擡起頭,看着賀楓。
“這個事情你去處理。”
賀楓站直了身體。
“劉龍飛要辦什麽事,就幫他把路鋪平。”楊鳴說,“不用幫他動手,但要保證沒有人攪局,也沒有别的勢力插手。”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
“我要他辦完事,安安全全地回來。”
賀楓點了點頭。
“明白。”
“去吧。”
賀楓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鳴又說了一句。
“把他妹妹那邊也安排人盯一下,别讓他妹妹出事。”
賀楓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楊鳴說:“他自己顧不上,我們幫他顧着。”
賀楓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楊鳴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檔案。
劉龍飛。
當初他來森莫港的時候,楊鳴沒有查他。
不是信任,是想先看看這個人的能力。
夜襲那晚,劉龍飛一個人切入戰場,擊斃一名入侵者。
那一刻,楊鳴就知道這個人能用。
但能用是一回事,能信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讓賀楓去查。
查得很深,用了很長時間,耗費了很多資源,一直到現在才查清。
劉龍飛是個幹淨的人。
他的動機是幹淨的,他的目的是幹淨的,他爲之拼命的東西也是幹淨的。
這種人,不能讓他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