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平坐在裏面,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飯、一碟炒空心菜、一碟鹹魚。
筷子是一次性的。
他沒有馬上吃。
他先把筷子掰開,然後把飯碗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在想剛才的審問。
問話的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發火,沒有威脅。
牆邊那個人點出了襯衫和皮鞋的問題。
問話的人聽完,既沒有順着追問,也沒有幫他解圍。
隻是聽着。
然後問了幾個跟水産生意無關的問題,“到金邊幾年了”、“家裏還有什麽人”、“結婚了嗎”。
這些問題看上去像閑聊。
但蘇建平知道不是。
這是在建框架。
一個人的身份真不真,不看他對本行的了解有多深,那些東西可以提前準備。
看的是周邊信息能不能自洽。
到金邊幾年、家裏什麽情況、婚姻狀态,這些細節之間如果有矛盾,當時可能看不出來,但事後拿去查,很快就會露餡。
蘇建平把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堆谷市場……四年多……淡水魚和蝦苗……十二萬美金……老蔡……弟弟……離異。
這些他都準備過。
在集裝箱的夾層裏,悶熱、黑暗、空間不到一平方米,他什麽都做不了,能做的隻有一件事,把自己的身份再過一遍。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哪些地方追問下去會有漏洞。
他想過被發現的可能。
但沒想到會這麽快。
也沒想到發現他的人會注意到重量差了八十公斤。
蘇建平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他吃得不快。
一口飯,一口菜,嚼得很仔細。
不是因爲餓,是因爲他需要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松了口氣、終于能吃上飯的落魄商人。
鐵皮屋外面有腳步聲,有人走過,沒有停。
蘇建平把鹹魚翻了一面,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
劉龍飛把飯送進去之後,回到碼頭邊。
坤薩已經被關在倉儲區另一間屋子裏了,錢也沒收了,兩萬美金,用報紙包着,塞在他家竈台下面的鐵罐子裏。
楊鳴站在闆房門口,看着碼頭方向。
吊裝已經恢複了,剩下的幾個箱子正在上船。
劉龍飛走過來,站在旁邊。
“飯送了。人看着沒什麽問題,能吃。”
楊鳴嗯了一聲。
“你覺得呢?”
劉龍飛想了一下。
“說話太順了。一個被從集裝箱裏拽出來的人,講不了這麽完整的故事。”
楊鳴沒有接話。
遠處吊臂在轉,柴油機的轟鳴聲隔着兩百米傳過來,悶悶的。
“先關着。别松也别緊。”
劉龍飛點頭,轉身走了。
……
闆房裏,賀楓把門帶上了。
楊鳴坐在桌後面,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麽看?”
賀楓在對面坐下來。
“不是水産商人。手上那種繭,至少五年以上才能磨出來,而且不是幹一種活,右手厚、左手薄,是長期單手發力的活。礦上、修理廠、或者鍛造類的。”
楊鳴聽着。
“但他準備得不錯,”賀楓繼續說,“堆谷市場确實是金邊最大的水産批發點,蝦苗出口也是那邊的主要生意。他提到的那些細節,不像是現編的。”
“去過,或者做過功課。”
“對。”
楊鳴把水杯放下。
“查一下。”
賀楓點頭。
“金邊那邊我有人,讓阿财去堆谷市場跑一趟,看有沒有人認識蘇建平這個名字。再讓人查一下他說的‘老蔡’……在金邊放高利貸的福省人不多,查起來不難。”
楊鳴沒有馬上說好。
他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