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槍聲!
不是手槍。
是步槍。
三聲短點射,朝天。
聲音在碼頭上空炸開,所有正在幹活的工人全部停下了手裏的東西。
劉龍飛從倉儲區方向走過來。
他手裏端着一把M4,槍口還在冒着淡淡的煙。
他身後跟着人。
很多人。
從倉儲區、從工棚後面、從碼頭兩側的通道,一個接一個地出來。
三十多個人。
每個人手裏都端着步槍。
大部分是M4A1,也有幾把五六式和AK。
槍口全部朝着空地上的這幾個人。
副駕駛的柬埔寨人拔出來的手槍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也沒有擡起來。
他的眼睛在掃那些槍口,每一個都在瞄着他們。
劉龍飛走到空地中間,站定。
他看的是那幾個柬埔寨人。
“槍放下。”
聲音不大,但碼頭上安靜了,所有人都聽得見。
副駕駛的柬埔寨人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的陳國良。
陳國良正在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右手掌心滲出了血,polo衫上全是灰土,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被巨大的力量差碾壓之後的茫然。
他沒有喊任何指令。
副駕駛的柬埔寨人把手槍放在了地上。
其他人跟着放了。
賀楓對劉龍飛點了一下頭。
“繳了。送出去。”
劉龍飛招手,幾個人上來,把地上的槍收了,又搜了一遍陳國良那幾個人的身上。
搜出三把手槍。
全部沒收。
然後劉龍飛看了一眼停在空地上的那三輛車。
兩輛黑色陸巡,一輛白色皮卡。
“車留下,人送出去。”
陳國良終于找回了聲音。
“車是我們的。”
劉龍飛看了他一眼。
沒有回答。
兩個武裝人員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陳國良的胳膊。
陳國良掙了一下,被按住了。
“走。”
幾個人被押着往北關卡的方向走。
沒有人打他們。
也沒有人跟他們多說一個字。
隻是押着走。
陳國良回頭看了一眼闆房。
闆房的門關着。
楊鳴沒有出來過。
從頭到尾,楊鳴坐在那張桌子後面沒有動過。
……
北關卡。
杆子擡起來,八個人被推了出去。
關卡外面是一條土路,兩邊是灌木叢和矮樹林,往北走大約十五公裏才能到最近的公路。
公路再往北,到金邊,将近四個小時的車程。
但他們現在沒有車。
他們站在關卡外面的土路上,像是被人從一個世界丢進了另一個世界。
陳國良站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掌心還在滲血,polo衫前襟的土沒有拍。
金表挂在手腕上,表鏈斷了,随着他的動作在晃。
他往身後看了一眼。
關卡的杆子已經落下了。
兩個守衛端着槍站在裏面,沒有看他們。
一個柬埔寨人走過來,低聲用高棉語說了一句話。
陳國良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着面前這條土路。
下午四點多,太陽還很高。
路面被曬得發白,熱氣從地上往上蒸。
陳國良擡腳邁了出去。
其他人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陳國良停下來,把手腕上那塊斷了鏈的金表摘下來,看了一眼,揣進了褲兜裏。
然後他繼續走。
他在金邊混了這麽多年,給洪占塔辦了無數件事,接待過将軍、打發過對手、處理過比這大得多的麻煩。
但從來沒有一次,他是這樣走出别人的地盤的。
沒有車,沒有槍,襯衫上沾着土,手掌上沾着血。
像一條被人從院子裏踹出去的狗。
一旁的柬埔寨人走在他旁邊,嘴唇緊抿,一直在回頭看。
其他幾個人散在後面,低着頭走,誰都不看誰。
皮卡車鬥裏那三個年輕的腳上穿的是人字拖,走了一公裏就開始掉速。
陳國良沒有等他們。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才回過頭來。
森莫港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遠處海面上的一線亮光。
陳國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土路很硬,硌腳。
他一句話沒說。
但他記住了那間闆房。
記住了那個坐在桌子後面始終沒有站起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