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白胡子老者那充滿期盼和懇求的眼神,蘇文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很想義正詞嚴地告訴對方,他們隻是路過的旅人,不是什麽降妖除魔的專業團隊。
尤其是,他身邊還帶着一個移動的,随時可能引爆“神級隐藏劇情”的不穩定因素。
然而,他拒絕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一旁的楚靈兒,已經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手裏的桂花糕,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用力地搖晃着。
“大哥哥!大哥哥!你聽到了嗎?新的支線任務!還是夜間限定的水下地圖!有隐藏的女鬼Boss哎!”
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比剛才拿到七彩珍珠時還要興奮的光芒。
- 那種光芒,蘇文太熟悉了。
那是“玩家”發現了新大陸,準備開荒的眼神。
任何試圖阻攔一個正在上頭的玩家的行爲,都是徒勞的。
蘇文在心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默默地放棄了掙紮。
他轉過頭,對着劉伯,露出了一個僵硬而禮貌的微笑。
“老人家放心,這件事,我們……管了。”
從他嘴裏擠出這幾個字,幾乎耗盡了他今天剩下的所有力氣。
“太好了!太好了!”
劉伯激動得老淚縱橫,當場就要再次下跪,被蘇文眼疾手快地扶住。
清水鎮的鎮民們,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和效率。
聽說“仙子”要去下遊的“黑石灘”降妖,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全鎮最好的那艘船,就被清理得幹幹淨淨,停靠在了碼頭邊。
船艙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清水、幹淨的被褥,甚至還有幾盆專門用來驅蚊的艾草。
曾經對他們愛搭不理的漁民們,此刻一個個争先恐後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爲他們講解着下遊的水文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而那個之前還嚣張跋扈的漁霸王王老大,更是鞍前馬後,親自将一大筐最新鮮,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魚,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船,然後跪在碼頭上,恭送他們離開。
看着這和白天截然不同的待遇,蘇文心中感慨萬千。
他算是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想讓别人尊重你,有時候講道理是沒用的。
你得……有一尊河神,當你的小弟。
……
小船順流而下,很快就離開了燈火通明的清水鎮。
月色如水,灑在寬闊的江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大哥哥,你看!這個遊戲裏的NPC,态度轉變好快哦!”楚靈兒坐在船頭,晃着小腿,頭上那頂金色的魚王之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一邊說着,一邊從旁邊的食盒裏,拿出一串烤得金黃的魚肉,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蘇文坐在船尾,操控着船舵,隻是無奈地笑了笑。
他并沒有楚靈兒那麽好的興緻。
随着船隻不斷向下遊行駛,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周圍的環境,正在發生着某種詭異的變化。
江風,變得越來越陰冷。
那股冷意,不是單純的溫度降低,而是一種,能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裏的陰濕。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水草腐爛的腥臭味。
一開始還時不時躍出水面的魚兒,也漸漸地,消失了蹤影。
整個江面,變得死氣沉沉,仿佛一條通往地獄的冥河。
“大哥哥,我們是不是快到‘副本’門口了?”楚靈兒吃完了烤魚,抽了抽小鼻子,“我聞到‘副本’裏飄出來的味道了,不好聞。”
“嗯,快到了。”蘇文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船頭,凝神望向遠處。
隻見在下遊約莫一裏外的地方,月光下的江面上,籠罩着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黑色的薄霧。
那股腥臭和陰冷的氣息,正是從那片薄霧中散發出來的。
“怨氣……”蘇文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妖氣或者鬼氣了。
這是一種,由極度的悲傷、絕望和仇恨,凝聚而成的,實質化的怨念。
隻有枉死,并且死前遭受了巨大痛苦的生靈,才有可能在死後,形成如此濃郁的怨氣。
而且,這股怨氣盤踞不去,正在持續不斷地污染着這片水域。
難怪這裏的魚蝦全都絕迹了。
看來,劉伯所說的,下遊有怪事,并非空穴來風。
“靈兒,記住,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随便碰,特别是河裏的水。”蘇文鄭重地叮囑道。
“哦,好的。”楚靈兒乖巧地點了點頭,“這是‘副本’前的安全提示,我懂的。”
蘇文:“……”
他已經不想去糾正她的用詞了。
小船緩緩地,駛入了那片黑色的薄霧之中。
周圍的溫度,驟然又下降了幾分。那股腥臭味,變得更加濃郁,熏得人幾欲作嘔。
又往前行駛了大約半裏地,前方,出現了一片黑色的淺灘。
那片淺灘,由無數黑色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無比的鵝卵石組成,在慘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層油膩膩的,不祥的光。
河水在這裏,流速變得極其緩慢,幾乎是靜止的。
水面,呈現出一種如同墨汁般的,渾濁的黑色,上面還漂浮着一些腐爛的,看不出原樣的東西。
整個黑石灘,靜得可怕,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這裏,就是劉伯口中的,不祥之地——黑石灘。
蘇文将船停在離淺灘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他從懷中,取出幾根銀針,扣在指間,全神貫注地,戒備着四周。
而楚靈兒,則是睜着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四處打量着這個全新的“遊戲場景”。
“大哥哥,說好的女鬼Boss呢?怎麽還沒出來呀?連個小怪都沒有,好安靜哦。”
她的話音剛落。
“嗚……”
“嗚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的,像是女人壓抑着的哭泣聲,突兀地,從那片黑色的淺灘上傳來。
那哭聲,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絕望,像是被全世界抛棄,又像是在忍受着什麽巨大的痛苦。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着某種魔力,能直接鑽進人的心裏。
蘇文隻覺得心頭一緊,一股莫名的悲傷,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讓他鼻子發酸,竟然有種想哭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