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天邊才泛起魚肚白,吳家小院便已燈火通明。
李氏一夜未眠,此刻正忙着将剛出鍋的肉包子用油紙包好,一層層裹在棉布裏保溫。
周氏在一旁幫忙,将昨夜蒸好的饅頭和腌制的醬菜裝入竹筒。
“安兒,這些包子你帶着路上吃。”
李氏聲音哽咽,将包袱系得緊緊的:“棉布裏還縫了一些銀子,現在家裏寬裕了一些,你别太節省。”
吳二河輕咳一聲打斷道:“跟着韓将軍還能缺了吃穿?”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阻止妻子往包袱裏塞錢。
吳承安接過還帶着母親體溫的包袱,沉甸甸的份量讓他心頭一熱。
三叔吳三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讓韓将軍等急了。“
晨霧朦胧中,四人踏着青石闆路向王家走去。
街邊的早市剛剛開張,賣豆漿的攤販升起袅袅炊煙。
吳承安深吸一口氣,将這熟悉的街景深深印在腦海中。
王家大宅門前,王夫人早已帶着衆人等候多時。
王宏發一反常态地穿戴整齊,藍元德和謝紹元也是一身正式裝扮。
福伯牽着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站在一旁,小翠手中捧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見吳家人到來,王夫人快步迎上前。
吳承安剛要躬身行禮,卻被她一把扶住:“安哥兒,你現在是縣試案首,今後不可再對我行禮。”
“夫人,禮不可廢。”
吳承安話未說完,王夫人便搖頭打斷:“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說着從小翠手中接過包袱:“這是連夜給你收拾的四季衣裳,裏面還有些幹糧和銀兩。”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吳承安鼻頭一酸。
五年來,王夫人待他如親子,這份恩情他銘記于心。
正要道謝,王宏發已經湊了過來,故作輕松道:“去了遼西府,可别把我們忘了,聽說那邊新鮮玩意多。”
藍元德笑着插話:“宏發你這是嫉妒吧?誰讓你隻懂文墨不通武藝。”
“胡說!”王宏發漲紅了臉:“我這是……這是……”
謝紹元輕笑着打圓場:“安哥兒此去是學藝,又不是享福,宏發你就别擔心了。”
“何況,兩個月之後咱們也要過去。”
吳承安鄭重點頭:“兩個月後府試,我定要親眼見證宏發少爺再奪案首。“
王宏發聞言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好!這次我定要那馬子晉好看!”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隻見一隊騎兵踏着晨露而來,爲首的正是身着玄色勁裝的韓成練将軍。
他腰佩長劍,肩披猩紅大氅,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衆人連忙行禮。
韓将軍勒住缰繩,目光在衆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吳承安身上:
“時候不早了,你是準備乘馬車,還是騎馬?”
吳承安挺直腰闆:“回師父,弟子願騎馬與您同行。”
“好!”韓将軍朗聲大笑:“本将正想看看你的騎術如何!”
福伯聞言,立即牽出那匹名爲“追風”的白色戰馬。
此馬通體雪白,唯有四蹄如墨,在晨光中神駿非凡。
“好馬!”
韓将軍眼前一亮:“此馬如此高大,比一般良駒更勝一籌。”
吳二河上前一步,恭敬道:“将軍,犬子能拜您爲師,是吳家祖上積德,今後還望将軍嚴加管教。”
韓将軍微微颔首,目光掃過衆人:“府試之後,本将會派人接你們去遼西府觀榜。”
說罷看向吳承安:“上馬吧。”
吳承安深吸一口氣,利落地翻身上馬,再将陪伴了自己五年的長槍和長弓也帶上。
追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送行的衆人——強忍淚水的母親,嚴肅的父親,慈祥的王夫人,還有故作輕松的三個夥伴。
“駕!”
随着韓将軍一聲令下,十餘騎絕塵而去。
吳承安沒有回頭,但隐約聽到了母親壓抑的哭聲。
他咬緊牙關,雙腿一夾馬腹,追風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晨風撲面,吹散了眼中泛起的濕意。
一行人很快出了城門,在官道上疾馳。
韓将軍不時側目觀察自己的新弟子,見他始終目視前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查看之意,不由得暗自點頭。
一口氣奔出十裏地,韓将軍才擡手示意放慢速度。
他驅馬與吳承安并行,忽然笑道:“你一定很奇怪,爲何本将會來這小縣城做主考官?”
這個問題确實困擾吳承安多時。
以韓将軍的身份,便是做府試主考都綽綽有餘,何至于屈尊來此?
“還請師父解惑。”吳承安恭敬道。
韓将軍撫須而笑:“此事說來話長,月前本将在馬将軍府上做客,聽他提起清河縣有個文武雙全的少年,不但文采斐然,更有一身好武藝。”
吳承安聞言一怔。
果然是馬将軍舉薦的。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韓将軍繼續道:“馬将軍對你評價頗高,特别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吳承安一眼:“五年前那件事。”
吳承安心頭一震。
五年前,大坤軍士殺入清河縣,對方主将拓跋鋒正是被他用弓箭射殺。
此事他從未對外人提起,隻有馬将軍知曉内情。
“一個十歲孩童,爲救母親敢闖入敵營,一箭斃敵。”
韓将軍目露贊賞:“更難得的是,你甘願将這份功勞讓出去,以此換取王家平安。”
“如此膽識,如此義氣,本将自然要親眼見識。”
吳承安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自己當年的選擇,竟在五年後引來了這般機緣。
韓将軍忽然壓低聲音:“馬将軍還提到,你對朝廷的看法,很是有趣。”
吳承安頓時沉默。
自己對五年前朝廷和大坤王朝簽訂的協議很是不恥,這也使得他對文官沒有任何好感。
見弟子神色緊張,韓将軍大笑:“不必擔憂,本将最欣賞的就是敢說真話的人!”
他目光炯炯:“當今天下,正需要你這等有膽有識的少年!”
這番話讓吳承安心中激蕩。
他忽然明白,韓将軍此來并非偶然,而是特意爲他這個無名小卒而來!
“多謝師父賞識!”吳承安由衷說道。
韓将軍擺擺手:“先趕路吧,等到了遼西府,再與你細說訓練之事。”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本将對你另有安排。”
追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興奮,歡快地打了個響鼻。
吳承安輕撫馬鬃,望向遠方逐漸升起的朝陽。
遼西府,将是他人生新的起點。
官道兩旁,麥浪翻滾,一片金黃。
韓将軍忽然揚鞭指向遠方:“看見那片山了嗎?翻過去再往南七十裏就是遼西府。”
吳承安極目遠眺,隻見天際處群山起伏,如巨龍盤踞。
山的那邊,等待他的将是怎樣的天地?
“駕!”
随着韓将軍一聲令下,十餘騎再次加速。
吳承安緊握缰繩,追風如一道白色閃電,在朝陽下奔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