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城,九月的天空高遠而澄澈,幾縷白雲如絲如絮,悠然飄蕩。
學政考場外的街道上早已擠滿了等候的人群,車馬喧嚣,人聲鼎沸。
空氣中彌漫着桂花的甜香與秋日特有的幹燥氣息,偶爾一陣微風吹過,卷起地上零落的黃葉,在人們腳邊打着旋兒。
韓若薇身着一襲淡青色長裙,外罩月白色紗衣,腰間懸着一柄精緻的短劍,站在考場正門右側的一棵老槐樹下。
她身後立着四名身着灰褐色勁裝的護衛,個個神情肅穆,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韓若薇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着劍柄,指尖微微發白,顯露出内心的焦灼。
“小姐,時辰快到了。”一名護衛低聲提醒。
韓若薇點點頭,目光緊盯着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街道上等候的人們也開始騷動起來,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揮舞着手帕,更有小販趁機叫賣着茶水點心,嘈雜聲此起彼伏。
“铛——铛——铛——”
三聲渾厚的銅鑼響徹雲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緩緩開啓的大門上。
先是一隊身着官服的差役列隊而出,随後便是一個個面色憔悴、步履蹒跚的學子。
韓若薇的視線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走出的人影,直到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王宏發走在最前,原本健碩的身形此刻顯得有些佝偻,雙眼布滿血絲。
馬子晉緊随其後,一向整潔的衣袍皺皺巴巴,臉色蒼白如紙。
謝紹元走在最後,雖然同樣疲憊,但依然保持着幾分往日的從容。
“這邊!”韓若薇快步迎上前去,裙裾在秋風中輕輕擺動。
三人聞聲擡頭,見是韓若薇,連忙整理衣冠,躬身施禮:“見過韓小姐。”
韓若薇微微颔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三人,向考場門口張望。
王宏發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看了看,疑惑道:“韓小姐在等誰?”
“你們三人考得如何?”韓若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岔開了話題。
“還行吧。”王宏發随口應道,擡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忽然,他像是意識到什麽,猛地轉頭環顧四周:“咦,安哥兒他人呢?”
韓若薇臉色微變,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師弟他……他有事。”
馬子晉眉頭一皺,聲音低沉:“什麽事比等我們出考場還重要?吳承安向來重諾,不可能無故缺席。”
秋風卷起一片落葉,擦過韓若薇的裙邊。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泛白:“他臨時有急事。”
謝紹元敏銳地察覺到韓若薇神色異常,又見周圍人聲嘈雜,便低聲道: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客棧再詳談吧。”
韓若薇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對,你們考了三天,想必又餓又累,先回去休息。”
回客棧的路上,王宏發幾次想開口詢問,都被謝紹元用眼神制止。
馬子晉則沉默不語,隻是時不時瞥向韓若薇緊繃的側臉。
客棧名爲“青雲居”,是薊城最好的客棧之一。
韓若薇早已包下了一個獨立的小院,院中種着幾株金桂,此時花開正盛,甜香四溢。
一進門,便有侍女奉上熱茶和點心。
王宏發卻無心享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迫不及待地問道:“韓小姐,現在可以說了吧?安哥兒到底去哪了?”
韓若薇深吸一口氣,金桂的香氣湧入鼻腔,卻無法緩解她胸口的沉悶。
她放下茶盞,瓷器與石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爹前日來信。”
她聲音低沉:“邊境的大坤軍士蠢蠢欲動,似有異動,師弟擔心清河縣安危,想親自回去一趟,将你娘和他三叔接過來。”
王宏發聞言,緊繃的肩膀這才放松下來:“原來如此。”
他搖搖頭,語氣中帶着幾分埋怨:“安哥兒也真是的,這種事派幾個得力下人去辦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馬子晉若有所思:“清河縣乃邊陲要地,若大坤真有異動,确實危險,不過吳兄行事向來穩妥,想必已有周全準備。”
謝紹元輕輕摩挲着茶盞邊緣,目光在韓若薇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中讀出更多信息。
但韓若薇已經恢複了平靜,正吩咐侍女準備熱水和幹淨衣物。
“行了,你們考了三天,想必身心俱疲,先沐浴更衣,好好休息。有消息我會立即通知你們。”
韓若薇語氣輕松,仿佛剛才的緊張從未存在。
三人也确實疲憊不堪,便各自回房。
王宏發幾乎是沾枕即睡,鼾聲如雷,馬子晉則強撐着寫了封家書,這才躺下。
謝紹元卻輾轉反側,總覺得韓若薇的話裏有什麽未盡之意。
次日清晨,謝紹元早早醒來,發現韓若薇已經不在院中。
他獨自來到客棧前廳用早膳,聽到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男子正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清河縣那邊出事了!”
“噓,小點聲!據說大坤軍隊已經越過邊境,清河縣首當其沖啊!”
“我有個親戚在兵部當差,說前線傳來的消息,清河縣怕是已經被屠了。”
謝紹元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那幾人桌前:
“幾位剛才所言,可有确鑿證據?“
那幾人被吓了一跳,見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便不耐煩地揮手:
“去去去,我們閑聊罷了,與你何幹?“
謝紹元還要追問,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他回頭看去,隻見王宏發站在樓梯口,臉色慘白,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話。
“紹元,他們說什麽?清河縣怎麽了?”王宏發的聲音顫抖着,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
不等謝紹元回答,那幾人中的一個已經接口道:“清河縣被屠城了!血流成河啊!你們有親人在那邊?節哀順變吧!”
王宏發如遭雷擊,踉跄後退幾步,撞翻了一張椅子。
他雙眼瞬間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不可能!我母親還在那裏!安哥兒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