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備司的青銅大門在夕陽下泛着冷光,吳承安踏出門檻時,西邊的天空已經染成了橘紅色。
連續兩日的考核讓他的肩膀微微發沉,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眯起眼睛适應着光線,卻見司門外黑壓壓站着一群人。
韓若薇的鵝黃色襦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正踮着腳尖朝門内張望,發間的銀蝶步搖随着動作輕輕顫動。
“師弟!”韓若薇一眼看見他,提着裙擺就沖了過來。
她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通紅,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住吳承安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
“朱大人有沒有對你怎麽樣?”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像是已經憋了許久。
吳承安低頭看着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師姐,發現她眼底泛着青黑,顯然這兩日都沒睡好。
他輕輕搖頭,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沒有,我很順利考完,并未遇到任何阻攔和刁難。”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站在後面的王宏發一個箭步沖上來,那張總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方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這是真的?”
他繞着吳承安轉了一圈,像是要檢查他是否缺胳膊少腿:“那老匹夫大張旗鼓來此,居然沒爲難你?”
馬子晉和謝紹元對視一眼,同時皺起眉頭。
就連站在稍遠處的趙溫書和蔣文昊也露出詫異神色。
趙溫書整理了下青緞儒衫的袖口,溫潤如玉的臉上浮現困惑:
“那日見朱大人也在,我還特意帶韓小姐去找過祖父。”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但祖父卻并未插手此事。”
蔣文昊接過話頭,這位向來沉穩的舉人此刻也難掩疑惑:“趙老太爺素來愛才,若是覺得朱大人會從中作梗,斷不會坐視不理。”
他看向吳承安,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難道說,老太爺是斷定朱大人不敢對你動手,所以才不參與此事?”
吳承安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兩日的考核讓衆人何等憂心。
他後退半步,鄭重地向衆人拱手施禮:“多謝諸位挂念,如今考核已畢,朱大人就算是身爲刺史也無法改變結果。”
韓若薇突然破涕爲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師弟說得對!”
她轉頭看向衆人,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又恢複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咱們現在安心等三日之後的放榜就好了!”
說着就拽起吳承安的手往馬車方向走:“師弟這兩日累壞了吧?走,回客棧弄好吃的去!”
王宏發看着兩人交握的手,促狹地吹了聲口哨。
馬子晉和謝紹元笑着搖頭,三人正要跟上,卻見趙溫書和蔣文昊站在原地未動。
“既如此,”蔣文昊拱手作揖,月白色的長衫在晚風中輕揚:“那我和趙公子就不去打擾諸位了。”
趙溫書也含笑行禮,目光在吳承安臉上停留片刻:“吳兄好生休息,三日後放榜,我們再來道賀。”
暮色漸濃時,一行人回到了客棧。
遠遠就看見門口挂着兩盞大紅燈籠,韓夫人和王夫人正站在燈下張望。
見他們回來,兩位夫人同時松了口氣。
“安兒!”母親李氏從客棧裏沖出來,發髻都有些松散。
她拉着吳承安上下打量,直到确認兒子毫發無損,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父親吳二河站在稍遠處,黝黑的臉上皺紋舒展,但眼中的擔憂還未完全散去:
“聽說這次武舉,刺史朱大人也去了?他沒爲難你吧?”
“爹娘放心。”
吳承安搖頭,聲音刻意提高了幾分:“武舉很順利,朱刺史似乎隻是走個過場而已。”
他說這話時餘光瞥見韓夫人眉頭一跳,那雙與韓若薇極爲相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慮。
王夫人适時地笑着打圓場:“安哥兒兩天沒合眼,肯定累壞了。”
她招呼着小二:“快去把竈上溫着的飯菜端來!’
客棧大堂裏,吳家老少、韓夫人母女、王宏發一家圍坐成一大桌。
熱騰騰的羊肉湯、金黃油亮的燒雞、碧綠的時蔬很快擺滿了桌面。
吳承安确實餓了,但他剛拿起筷子,就發現韓若薇正偷偷往他碗裏夾肉,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極了疼愛丈夫的小媳婦。
“師姐……”吳承安無奈地低聲喚她,卻見少女耳尖微紅,飛快地縮回手去。
這一幕被對面的王宏發逮個正着,他故意大聲咳嗽:“哎呦,有些人啊~”
“宏發!”
王夫人一個眼刀甩過去,她兒子立刻埋頭扒飯,但肩膀還在可疑地抖動。
韓夫人看着這群年輕人,臉上的憂慮漸漸化開。
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突然道:“承安,你師傅來信說……”
她故意頓了頓,等全桌人都看過來,才慢悠悠繼續:“隻等你這次成爲院試案首,他就要宣布你和若兒的婚約。”
“啪嗒”一聲,韓若薇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站起身:“娘!這麽多人呢!”
滿桌哄笑中,王宏發拍着桌子起哄:“韓小姐害羞了!”
馬子晉和謝紹元也跟着笑起來。
吳承安隻覺得耳根發燙,低頭盯着碗裏的米飯,卻看見自己倒映在湯面上的嘴角不知何時已經揚起。
“怕什麽,都是自家人。”韓夫人笑着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慈愛。
韓若薇羞得跺腳,轉身就往樓上跑,發間的銀蝶步搖晃出一道流光。
笑聲漸歇時,王夫人體貼地轉移話題:“安哥兒吃完飯就早些休息吧。”
她看向吳二河夫婦:“這兩日你們也沒睡好,今晚總算能安心了。’
夜深人靜,吳承安躺在客房的床榻上,卻毫無睡意。
月光透過窗棂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光斑,思緒又回到了武備司的校場。
朱文成那雙陰冷的眼睛,賀提督贊賞的目光!
“師弟,你睡了嗎?“韓若薇的聲音隔着門闆傳來,輕得像片羽毛。
吳承安連忙起身開門。
月光下的韓若薇已經換了寝衣,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手裏捧着個食盒:
“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
食盒裏是幾塊桂花糕,還冒着熱氣。
吳承安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接過食盒,輕聲道:“師姐,其實……”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些陰暗的猜測,何必讓她再擔驚受怕?
“嗯?”韓若薇仰頭看他,月光在那雙清澈的眸子裏蕩漾。
“沒事。”吳承安笑了笑:“三日後放榜,師姐可要早些來叫我。”
韓若薇皺起鼻子:“誰要叫你!睡過頭才好呢!”
說完就轉身跑開,但吳承安分明看見她轉身時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關上房門,吳承安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開。
他望向窗外的明月,心中暗道:不管朱文成有什麽陰謀,這三日,就讓他暫且享受這片刻的安甯吧。
至于三日之後,他不相信朱文成在他成爲院試案首之後還有什麽手段對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