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距今大概一個多星期以前的某個夜晚。
東京附近的某處别墅。
在這原本應該是金碧輝煌的建築裏,此時卻是散發着駭人的氣息。
在庭院的泳池中,那藍紫色渾濁到根本看不見水面之下的液體湧動着,還不時冒出一兩個起泡來,就像是一鍋炖得正濃的毒湯。
以泳池的邊界作爲起點,數根由咒力凝聚而成的冰柱斜立着向上蔓延至十數米高處,交彙于泳池的正上方。
在那裏,數十上百頭散發着恐怖氣息的咒靈正被懸挂着。
而其中甚至有不少個體,從咒力氣息上來判斷毫無疑問都已經達到了一級咒靈的水準。
若是将其釋放,對于人類社會而言便是一次規模巨大的恐怖襲擊。
可在這裏,它們卻隻能痛苦地呻吟着。
在咒靈與泳池的中間,橫跨着一張孔洞極細的大網,上面堆積着咒靈們數不清的碎肉爛肉。
唯有其中滲出的血液,不斷從網洞中擠出,并滴落在泳池裏。
在泳池邊上,裏梅正靜靜駐足等候,雙眼直直盯着渾濁的水面不曾移動半分。
“哒~哒~”
在那片咒靈們的哀嚎之中,突然夾雜起腳步聲來,由遠而近。
從漆黑的别墅之外,兩道身影正朝着這個方向緩緩前行。
“這個就是‘浴’…沒想到你居然連這種儀式都會,而且還改良過。”
先開口的人,是那位額頭上有着縫線的老者。
一手發起死滅回遊,并謀劃了有關宿傩複活千年大計的幕後黑手,羂索。
此時的他,正饒有興緻地走到泳池旁蹲下身來,目光看向裏梅。
“浴”,嚴格上來說其實算是一種古代的儀式。
這是某些咒術世家,爲了防止作爲傳家寶秘藏的咒物被他人所染指,因而對其進行咒具化的一種儀式。
利用調劑好的蠱毒,将嚴選的生物溶解後得到帶有咒力的溶液。
随之,再将想要咒具化的東西置于其中浸泡十個月零十天方才得以完成。
可是,眼前的景象卻是完全出乎羂索的意料。
爲了節省時間,他們竟然直接用帶有咒力的咒靈血液來代替溶液。
可咒靈本身是由怨念所組成,一旦死去便會徹底化作一抹飛灰消散,無論肉體或血液。
而爲了避免這一點,裏梅很是仔細地将咒靈們勒緊挂起,再用自己的術式将其腦袋或咒力核心冰凍起來防止它們死亡。
随後,剩餘的身體就可以慢慢切碎,碎肉掉在網上,血液便會落入泳池中。
這一舉動,連羂索都不由得歎爲觀止。
隻不過,他有一點不明白:
“泡在這裏的作用是什麽?”
饒是存活了超過千年的他,也不可能什麽事情都知道。
更别說,這種另類的“浴”。
“自然是爲了讓身體更加接近于‘魔’。”
裏梅的回答很簡單,且易懂。
“原來如此。”
羂索一點即通。
宿傩未能發揮實力的原因之一,便是乙骨的自我意識在幹擾。
經過“浴”的儀式之後,他的靈魂将會被沉入更爲黑暗的深淵當中。
“…”
而跟在羂索身後,那一向蠻橫不講理的萬,卻罕見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隻是臉色帶有些許潮紅,癡癡地看着那略顯平靜的泳池。
“看這成色和氣息,估計也差不多要完成了吧,你是有多早就開始準備了…”
羂索摸着下巴啧啧贊歎。
“裏梅一向這麽體貼入微。”
水面的氣泡開始翻騰。
回答羂索的,是已經完全經過沐浴後,從中緩緩站起的宿傩。
(裏梅:超開心)
“宿傩!”
還沒等那個人完全從水裏走出,萬便已經忍不住了。
她快步湊上前去,沒有在意對方那一身的腥臭味,整個人都像是要挂在宿傩的身上。
就算不是記憶中的那張臉,可這樣的強大,這般的孤傲,萬永遠也不可能認錯。
“退下,賤婢!”
一如千年前初見那般,裏梅身上散發出凜冽寒氣,無法忍受萬的無理之舉。
“該退下的人是你,我早就說過了,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再讓宿傩露出這樣的神情。”
似乎是察覺到身旁人皺起眉頭,萬識趣地松開攬住他的雙手,并再一次伸着裏梅訓斥起來。
她的内心其實是無比喜悅的。
相較于千年前靠近便被直接斬殺,如今自己抱着對方也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那是不是說明,宿傩開始接受自己了!
二人争執間,宿傩已經開始穿裏梅遞上的衣服。
“确定要用這張臉了嗎?”
羂索有些好奇,以對方的實力,即便不需要重啓肉體的情況下,稍微變得更像自己的樣貌也并不難。
“跟那群咒術師戰鬥的時候,用這張臉會方便一點。”
宿傩并不在意長相。
強者生,弱者死。
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說話。
“你到這裏來幹什麽,不怕那兩個臭小子了嗎?”
輪到宿傩反問。
他原本還以爲,羂索會一直躲起來,躲到約戰之日趁咒術界大亂才敢出來。
“隻是把萬小姐帶過來順便給你一點東西罷了,我還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羂索從身後的袋子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被歲月風化掉卻還殘留有強大咒力的頭顱。
“我的肉身佛嗎…”
接過頭顱,宿傩立馬感知到了。
他有些詫異,自己被世人稱之爲“詛咒之王”,死後的肉身卻被供奉爲肉身佛,這是何等諷刺。
“是天元那家夥幹的。”
這對羂索來說也算是意外之喜。
宿傩的肉身佛,是在他某一次的請神術過程中發現的。
可畢竟那裏是飛彈靈山淨界,貿然入侵的話可能會引起麻煩。
因而,在澀谷之戰時,當确定高專這邊的戰力盡出後,他方才找到機會入侵并且将其竊走。
“她也算是幫了個忙。”
沒有絲毫猶豫,宿傩啃了下去。
自己的最後一根手指下落不明,但他知道一定是在五條悟手中。
因爲那個家夥,肯定打算以此爲借口不願意殺掉小鬼。
現在有肉身佛提供殘餘的部分靈魂,自己的實力也算得上補足了二十根手指。
“事情辦完,我就先走了。”
關于死滅回遊,羂索還有事情要去做,隻不過還不是現在。
他還需要蟄伏。
“賤婢不走在這裏等什麽?”
見狀,裏梅也對萬下了逐客令。
“當然是爲了讓宿傩懂得什麽是愛!”
隻是,後者一撩垂在耳邊的短發,再度往宿傩的身旁靠去。
“呵~”
笑
孰知,後者卻是輕蔑一笑。
“嗯?你爲什麽要這樣笑…難道說…不可能!”
萬的笑容戛然而止。
讓她覺得荒謬的想法在腦海中生成:難道說宿傩其實懂得什麽是愛?
念頭一閃而過,她便立馬否決。
隻是她的言語中已經充滿了慌張,姣好的面容都因此而扭曲起來:
“不對!那不是真正的愛,隻有我才能夠告訴你真正的愛!”
明明是強者,可萬的語氣中卻不經意間帶上了一絲連她都無法察覺到的哀求之色。
“伏黑骸,五條悟,你把他們中任意一個人的腦袋帶來見我,我就承認你的愛怎麽樣。”
宿傩本不想理會,可跟高專的“束縛”讓他不能随意出手。
新的想法浮現,他回應了萬的執着。
隻是,其中到底摻雜了多少的戲谑與譏諷,萬聽不出來。
“真的嗎!那也就是說…結…結婚!”
女孩的心思一下子就亂了。
她開始雙手捧着自己的臉幻想起來:
“那…那就先屠幾個村子來辦晚會,然後主廚是裏梅,猴腦一定要有…”
她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婚後的幸福生活。
“怎麽樣都随你,隻要你能夠做得到的話。”
宿傩有些無語地應和着。
“束縛達成!”
言語交流之間,契約已成。
萬的眼睛裏,滿是小星星。
……
時間來到當前。
高專的衆人并不知曉發生了什麽。
隻看到萬的領域展開不到半分鍾,便轟然崩塌。
當領域的碎片漫天紛飛之時,他們穿過其中的間隙,望到了裏面的場景。
萬身上平添了許多處傷口,而骸的雙指輕輕抵在其額頭之上。
這是骸對于“愛”最後的溫柔:
“在無盡的幻象中消逝吧。”
地獄道與天道一同發動。
本就是強弩之末的萬,早已無力抵擋這般強大的力量。
“宿傩…”
她竟看到,那個人在等自己。
那張孤高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不會讓你孤單。”
她大步朝着那個方向奔跑,就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怦然心動。
然後,紗織身上的咒力緩緩散去。
萬,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