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氣缭繞間，歐陽省長的眉頭很快擰成了川字，周圍嗆人的二手煙熏得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瞥了眼對面吞雲吐霧的林宇，一言不發，擡手就将指間的煙摁在了煙灰缸裏撚滅。

林宇見狀，也把煙摁了下去。

會議室内，大部分常委都在翻看接下來要讨論的議題。

一衆常委裏，狄一清的狀态最是紮眼——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脊梁骨都塌了半截。升職的熱望還沒焐熱，就落了個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甚至連常委會的位置都開始搖搖欲墜。

他滿心悔意，恨自己當初太過天真，被歐陽省長幾句畫大餅的許諾，沖昏了頭，才落得這般境地。

“現在，我們啓動本次常委會的第二項議題，審議副省長兼省公安廳廳長李冰同志的提拔任用方案。”洪書記再次輕飄飄地宣布了議題。

剛吃了癟的宋運輝，略一沉吟便率先開口，話語裏帶着幾分笃定：“關于李冰同志的情況我比較了解，該名同志作風硬朗、敢于負責，是個能幹事的好同志，咱們省常委會現在缺人，我建議讓他順位補進來，正好能爲我們分擔不少具體工作。”

宋運輝話音剛落，目光便直直投向歐陽省長，那眼神裏帶着幾分明示，顯然是盼着他能出聲支持。

林宇嘴角噙着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宋運輝的如意算盤敲得叮當響，但他偏偏忘了，上次常委會上給歐陽省長挖的坑，這會兒還盼着歐陽省長站出來爲他心腹說話，真是異想天開。

林宇已經很了解這位歐陽省長的爲人，對方能當這個省長，自己可是出了大力的，可是剛來便翻臉不認賬，他能賣宋運輝的人情？

果然，歐陽省長抱着茶杯，一本正經的喝水。

宋運輝眼神一沉，心裏氣得罵娘，這樣還怎麽合作？

常務副省長張磊接收到宋運輝的眼神示意，當即第二個開口：“關于李冰同志，我完全認同運輝書記的意見，他在省公安廳廳長任上勤勉履職這麽多年，任勞任怨，從無半句怨言，幹出了不少亮眼成績。”

接着劉虎也表态支持，作爲政法委書記，他認爲自己的話很有說服力，正要再說兩句時，被一道聲音打斷。

“我到南江省的時間不算長，但要說對那位李廳長的印象，恐怕不像幾位說得這般正面！”林宇不疾不徐開口，他對這個李廳長意見很大，雷城市那攤子事，八成就是他設計出來的！

宋運輝見又是林宇跳出來唱反調，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冷硬：“林副書記，你不妨把話說的再明白些，李冰同志身上具體有什麽問題？”

其他常委們見宋書記和林宇又幹起來了，紛紛閉口不言，等着雙方分出勝負。

“那好，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林宇笑意未減，語氣卻犀利如刀：“洪書記，各位同志，運輝同志口中的這位李廳長，是在咱們南江省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可我對他的印象，卻遠沒有剛才幾位說得那麽好，業務上不算精通不說，碰上難啃的硬骨頭還總愛推诿搪塞，遠大集團的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少關鍵環節到了省廳就卡了殼，這樣的工作狀态，不要說提拔重用，我看他連公安廳廳長這個位子都不配！”

劉虎臉色沉下來，語氣不陰不陽道：“看來林副書記是在批評我們政法委工作啊！”

林宇淡淡問道：“我不能批評嗎？”

劉虎本愣住了，他本想威脅林宇好好說話這一句反問倒是他把整不會了。

“當然了，林副書記分管政法委工作，自然有資格點評李廳長的工作，不過話說回來，李冰同志這人還是有實打實的工作能力的，在公安廳長任上，也确實辦了不少惠及百姓的實事。”劉虎一番話又把自己從尴尬中摘了出來。

林宇沒有放過他，目光鎖定他那張油膩的臉，沉聲問道：“那請問劉虎書記說的實事，具體是哪些？”

劉虎又愣住了，這一時間讓他怎麽回答，難道真把李冰做的一件一件事都說出來？

林宇道：“你說不出來，我倒是聽說一件事，上個月省城公安局向省廳彙報的電動自行車安全隐患整治專項工作，報告是這麽說的，自十月以來，全市共查處交通違法四十三萬起，拖移車輛超三萬零八百輛，咱們這位李廳長見了這份‘亮眼成績’，當即作出批示，要在全省範圍内大力推廣經驗和做法，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常委，這發達城市和落後地區的情況能一概而論嗎？在省城、臨港市推行，當然沒問題，可像雷城、石城、韶州這些地方，地廣人稀，老百姓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電動車，難不成讓我們交警天天守着路口，專門等着老百姓罰款拖車？”

劉虎當即出聲，語氣帶着幾分不滿：“林副書記，查處這些違法行爲，說到底還是爲了老百姓的出行安全考慮嘛！總不能因爲這個就全盤否定李廳長的工作，再說了，這也是李廳長響應文明城市号召開展的專項整治，要是任由老百姓這麽無序出行，整個城市的交通秩序豈不是要亂了套？”

林宇道；“看來劉虎同志還沒明白我的意思，工作是要做，但也要分時候和分寸嘛，對于相對落後的地方，整治工作要一步一步推行的，你不能爲了那點罰款，就來搞一錘子買賣，這樣隻會讓老百姓心裏對我們有怨氣，推行整治工作，首先要做好宣傳工作，讓老百姓理解，對于城鄉結合部，可以适當放寬時間期限，不能搞一刀切……”

牽扯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林宇忍不住多說了一些。

許波濤适時接腔道：“我也不同意對李冰同志進行提拔使用。”

宋運輝擡起頭面無表情掃了一眼許波濤，都是要調走的人了，還回來摻和什麽？

許波濤語氣平淡，緩緩開口：“各位，其實這一兩年，我們省紀委也收到不少關于公安廳李冰廳長的舉報，隻是考慮到他崗位的特殊性與重要性，我們才一直沒有啓動正式調查，但老話說的好，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依我看，對于這樣的同志，還是先暫緩提拔、觀察一段時間比較好。”

宋運輝這邊的人見紀委祭出這記殺招，一個個都沒了脾氣，若是頂着這股風強行提拔李冰，日後一旦出問題，就要承擔連帶責任，沒人願意拿自己的仕途去賭李冰廉潔，更何況李冰是什麽情況，他們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