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将茶杯穩穩擱在桌案上，目光淡淡掃過争執的衆人，他自然看得出楊洪新此時已經被王鳴繞進了地方發展的偏題裏，但他也沒有制止，也不急于表态，他倒要看看這家公司背後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王鳴微笑着說道：“楊秘書長，不要站着說話不嫌腰疼嘛，你們臨港市經濟底子厚、發展條件好，可不能就這樣以偏概全！梅城市的情況能和臨港市比嗎？你們看不上、不願要的企業，放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搶破頭去争取。”

林宇忽然笑了笑，開口道：“大家各抒己見，充分發表了想法，這很好，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問，王鳴同志在梅城市任職，是哪一年？”

“林書記，是16年。”邱平笑着給出答案，她是組織部長，對省委同事的履曆很了解。

林宇又問：“16年前梅城市經濟在全省排行第幾？”

邱平笑道：“排名第十八位。”

林宇道：“那16年以前呢！”

邱平道：“一直是十七位！”

林宇噙着笑，緩緩道：“這倒奇了，沒拿環境換效益之前，梅城的排名還穩在十七；拿環境換了效益，反倒落到十八，不如從前了。”

王鳴臉上有些挂不住，很想說第二年他就把排名拉了回來，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感覺此刻辯解，隻會更丢臉。

宋運輝當即開口解圍，語氣懇切：“林書記，我們看待問題還是應該全面一些，或許正是王鳴同志一心撲在經濟發展上，卻有其他幹部履職不力、拖了後腿，才造成梅城經濟落後的局面，不能将問題一概歸結到王鳴同志的發展思路上。”

陳東方敲着桌面，強調道：“15年中央就已印發《關于加快推進生态文明建設的意見》，明明白白強調生态環境建設的重要性，怎麽到了某些同志耳中，就變了味？還搞什麽拿環境換發展的論調！”

宋運輝含笑接話：“在中央文件正式下達前，部分同志的發展觀念根深蒂固，也不能一下子就轉變過來，我們做領導幹部的，本就該給基層幹部争取試錯的機會，容得下他們犯些小錯，才能讓大家敢闖敢幹。”

林宇指尖輕叩桌沿，語氣淩厲如刃：“那按照宋書記的意思是，給他們犯錯的機會，然後看着他們釀成更多梅大高速這樣的事故，讓更多老百姓的生命财産安全遭受威脅？宋書記！你這種思想，很危險啊。”

會議室裏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斂聲屏息，沒人再敢輕易接話。

宋運輝沒料到一句話失言，就被林宇扣上如此大的帽子，心頭一緊，當即急切否認：“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書記，眼下梅大高速事故原因尚且沒有定論，我們還不能妄下判斷。”

林宇目光冷沉，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們在事故現場查到的，難道不是鐵一般的事實？怎麽到了你們這裏，就成了一句‘不一定’？”

宋運輝下意識看向王鳴想尋個呼應，王鳴看到林宇上綱上線，竟也無話可駁

錢宇知道自己該站出來撐一把了，橫豎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去黨校學習，便不再遲疑，加入戰團：“林書記，剛才宋書記、王部長的考量，說到底都是爲我們南疆省整體考慮，先不說環境的事，梅大高速這起事故影響太大，要是最後歸到地方政府監管不嚴的頭上，全國百姓最終又會怎麽看咱們南疆省的領導班子？”

陳東方抱着耐心勸服着的心态，語氣誠懇又堅定：“錢副省長，主動發現問題、主動解決，總好過等上面發現了來督促。不能因怕處理就捂蓋子，這蓋子捂不住的，最後燒爆了，吃虧的還是我們自己。”

錢宇卻半點不領情，心底早已算得門清，宋運輝、王鳴再加上他，便是三票，還有一旁蠢蠢欲動的狄一清，足可否決林宇的意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會議陷入僵持局面，那就是林宇沒有主持大局能力的表現。

他當即冷聲道：“陳書記，你沒試過主政一方，根本體會不到我們當領導的難處。發展經濟和保護環境，本就常有沖突，不得不二選一，倘若一門心思隻守着民生環境，經濟上不去的鍋誰來背？這樣的幹部，說到底就是不合格。”

陳東方皺了皺眉，總覺得這位常務副省長有些不講理，與其在讨論，不如說在針對誰。

邱平也被錢宇激出了火氣，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錢副省長，我不敢苟同你的說法，經濟發展與保護環境從不是矛盾的對立面，而是相輔相成的一體——沒有良好的生态環境，發展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梅大事故就是最好的教訓！

你說陳書記沒有主政經驗，可主政一方的核心，從來不是在經濟和民生之間做取舍，而是如何兼顧發展與安全。眼下事故的核心是監管失職，你卻一再扯經濟與環境的取舍，這不是轉移矛盾，又是什麽？我們的職責，是讓南疆省的發展既要有速度，更要有溫度，有底線，而非爲了一時得失，置百姓安危于不顧！”

錢宇臉色一沉，冷聲道：“邱部長，開會讨論講究的是實事求是、各抒己見，總不能不讓大家把話說完吧？”

宋運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順勢接話：“既然大家意見遲遲難以統一，林書記，那咱們就按規矩表決一下吧。”

林宇目光冷掃過接連跳出來的幾人，沉聲道：“表決什麽？眼下我們讨論的這家廢料處理公司在高速路旁挖掘填埋危險廢料的事實！按宋書記的意思，是讓我們來表決這家公司的所作所爲，還是表決那些遇難的同胞冤不冤？”

宋運輝沒有說話，根本不敢接這個話題。

林宇已然看出一些門道，追究梅城的問題，王鳴或許有一定責任，但宋運輝這麽迫不及待跳出來，實屬反常。

這家公司背後到底牽扯到誰？

或許隻有葉書記那個級别，才可讓宋運輝如此明目張膽，毫無顧忌。

林宇看了下時間，忽然道：“狄一清同志，你也發表一下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