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省委常委會繼續，楊劍跟在省委書記陸懷遠的身後，最後一位走進會場。

與會的省委常委們，均準時就座，而偌大的常委會議室裏，長桌兩側座無虛席，氣氛肅靜得近乎凝滞。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随意翻閱文件的細碎聲響，所有常委的目光都下意識率先落在省委書記陸懷遠的身上，然後再淡淡掃過跟在陸懷遠身後的楊劍。

這是奉天省新一屆領導班子的第一次全體會議，也是這一屆領導班子的磨合會議，因此才會顯得格外肅穆，又暗藏張力。

省委書記陸懷遠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徑直走到主位落座，随即就說：“那咱們繼續吧。”

而秘書楊劍則是迅速找準靠在房門口的位置，攤開筆記本，做好會議記錄工作。

省委副書記、省長楚大山，接過話說：“午休時間，我想又想。”

楚大山率先看向省委書記陸懷遠，随即就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正對面的新成員，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奉連市委書記陳翔。

“依目前的情況來看，奉連市委還缺不得陳翔同志。”楚大山頓了頓，然後就給出自己的看法，“首先、陳翔同志的手裏還攥着不少外商。”

“如果免去陳翔同志兼任奉連市委書記，會不會連帶那些正在跟進、還沒落地的外資項目，出現觀望、甚至撤資的風險呢。”

“奉連是全省對外開放的窗口，在這個節骨眼上，穩比動更加重要。”楚大山的個子不高，聲音不大，但卻字字砸在了關鍵點上。

“外商看重的不隻是政策，還有對接的幹部、穩定的預期等等。”

“而陳翔同志在任上談下來的項目，如果換位同志接手，中間就要重新磨合、重新建立信任。”

“這一來一回，耽誤的不隻是時間與發展，還有可能會影響到奉天省的口碑和勢頭。”

楚大山絕不是在幫陳翔說話，而是站在一省之長的角度上，爲全省的經濟大盤、開放大局做考量。

作爲省長，楚大山必須要算清這本現實賬，奉連是全省對外開放的橋頭堡，一大批重點外資項目正到了臨門一腳的關鍵階段，牽一發而動全身。

而臨陣換将，最忌人心浮動、政策斷檔，一旦外商生出疑慮，觀望、拖延、甚至撤資，可最後買單的，還是整個奉天省的發展節奏與全省人民的飯碗啊！

因此，楚大山一直在反對李博文提出的意見，免去陳翔兼任奉連市委書記的提議。

其實與會的省委常委們都明白，楚大山這是在以大局爲重，以發展經濟爲先，這才支持陳翔繼續兼任奉連市委書記。

而陳翔之所以如此底氣十足，不動聲色，恰恰是因爲他手握外資這張王牌。

可提出意見的省委專職副書記李博文，卻依舊撕咬着陳翔不放，他接過楚大山的話，對着楚大山說：“楚省長考慮的是經濟賬、是穩定賬，這些我都認同，也都非常理解。”

李博文語氣平緩，但卻帶着一股不肯松口的韌勁，他再把目光投向坐在最前端的省委書記陸懷遠，說：“可我們做班子工作，不能隻算經濟賬，更要算算政治賬、作風賬、隊伍賬吧？”

李博文的話音未落，端坐在最前端的省委書記陸懷遠，就微微點了點頭。

見此反應，李博文不禁加大了音量，他反問在場所有常委：“外商重要，項目重要，難道班子裏的風氣、同志們的導向就不重要了？”

此話一出，會場瞬間一滞，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專職副書記李博文在幫省委書記陸懷遠立規矩。

如果有人站出來質疑、反對李博文，那麽就會上升到，質疑、反對陸懷遠。

而李博文狠就狠在，他敢拿陳翔開刀，卻能上升到爲陸懷遠立規矩。

由此可見，每次的省委常委會，大家都是帶滿彈藥進來的，絕對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空手退讓。

而被逼到險境的陳翔，也不得不開口表态了，他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省委書記陸懷遠，語氣沉穩，不帶半分慌亂：

“我本人更加傾向楚省長的考慮，當前奉連市的外資工作正處在攻堅期與瓶頸期，且不少項目都到了關鍵節點。”

“而這個時期變動我的工作，确實容易引發外界的誤判，對全市的經濟發展不利。”

陳翔頓了頓，他話鋒微微一收，既給了楚省長的面子，也給省委書記陸懷遠留足了餘地：

“但是，我本人完全服從省委的決定，組織讓我留，我就把工作扛到底。組織讓我交，我也絕不戀棧，專心做好政法系統方面的工作。”

陳翔這句話，既接住了楚大山抛來的橄榄枝，又給省委書記陸懷遠一個台階下，同時又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

不過，陳翔自始至終都沒看過李博文一眼！

哪怕李博文字字句句都在沖着他來，哪怕全場目光都在他倆之間流轉，他也始終沒有與這位專職副書記有過任何的眼神交彙。

而這種無聲的态度，簡直比直接反駁更加刺人。

不辯解，不回擊，不對視 ——骨子裏的傲氣，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我陳翔，瞧不起你李博文！

李博文被陳翔這從頭到尾的無視，刺得臉色難看極了，可他沒有拍桌，更沒有失态，隻是緩緩擡眼，目光冷而利地掃過陳翔，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陳翔同志，你可以不認同我的意見，但卻不能無視班子裏的成員，你眼裏沒有同志，就是眼裏沒有規矩！”

此話一出，會場再次一滞，因爲李博文的這句話說得極其狠辣，甚至都直接上升到了“組織紀律”與“政治态度”了。

而這句話的潛台詞還有——‘你陳翔不是傲嗎？不是隻看書記、省長，隻認大局嗎？那我就拿 “規矩” 壓你，拿 “組織” 卡你。’

‘我李博文是省委三号人物，我在會上教育教育你這個新人，還是沒問題的！’

而被老人當衆教育一次的新人陳翔，依舊沒什麽波瀾，他隻是緩緩轉頭，第一次正視李博文，他聲音平穩，但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李書記，我尊重你是班子成員，也尊重組織紀律。但是——”陳翔移開目光，看向會場裏的其他人，“常委會是議事的地方，不是論資排輩、教育新人的弄堂。”

陳翔頓了頓，目光也銳利了幾分，“我陳翔也是位老黨員了，雖說剛剛才擠進省委班子，但也清楚，咱們共産黨人，看工作，看實績，看省委的決定，看中央的命令，不是看誰的資曆更老，比誰的嗓門更大！”

陳翔不給李博文開口反駁與打斷的機會，他先後看向省長楚大山、省委書記陸懷遠，擲地有聲地說出：“我陳翔隻對奉天省的發展負責，向陸書記、楚省長、省委與省政府靠攏！”

陳翔的這番話，既沒有頂撞上級，又能硬剛回去，最重要的還是在無視省委三号人物李博文。

漂亮！太漂亮了！正在旁聽的楊劍，不禁在心裏爲陳翔叫好！

陳翔的政治手腕與臨場應對能力，屬實對得起他的資曆與家世，這哪裏有一點新人的樣子啊？分明就是老人被新人給上了一課嘛！

好在省委書記陸懷遠及時開口安撫班子成員的情緒，化解班子成員之間的矛盾。

陸懷遠先對陳翔說：“陳翔同志的态度沒問題，也非常顧全大局。”

陸懷遠頓了頓，随即就對李博文說：“博文書記的意見也很中肯，也非常值得拿到會議上來讨論。”

陸懷遠是在和稀泥了，他誰也不偏袒誰，完全站在中立的立場上，給出自己的意見：“不過就奉連市的情況來講，我本人也傾向于楚省長的思慮。”

“奉連是全省對外開放的重要窗口，在這個節骨眼上，穩比動更加重要！”

陸懷遠的聲音沉穩有力，一錘定音，他既定了調子，也不動聲色地接住了楚大山。

他這話明着是講工作大局，實則也是在公開肯定省長的意見，這樣既給楚大山撐了場面，也堵了旁人再糾纏的口實。

這可真是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半點不讓共事的核心副手心生半點的間隙。

此話一出，會場裏的氣氛，稍稍一松。

省長楚大山微微颔首，他沒有再多言語，因爲陸懷遠已經站到了大局這邊，而他的立場，也算是穩穩地站住了。

可李博文的臉色卻是微沉，但也沒敢再添口舌，畢竟陸懷遠才是一把手，且二把手楚大山也不支持自己的意見，那就隻能再找機會了。

随後，省委書記陸懷遠目光淡淡地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了陳翔身上，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翔同志，奉連那攤子事，你就繼續扛着。但班子紀律，你也要時刻放在心上。”

陸懷遠的這句話，既有對陳翔的肯定，也包含着對陳翔的敲打，這就是省委書記的馭人之道、平衡之術。

而這句話裏，還同時蘊含着三層意思：

明面上是定調子，支持工作，穩住大局；

暗地裏是警示陳翔 ，可以重用你，但你不能驕縱；

同時對班子裏的交代與警告是，我一碗水端平，你們誰也别越界。

不偏不倚，不軟不硬，既給了甜頭，又勒住了缰繩。

陸懷遠把恩威并施、剛柔并濟用到了極緻。

這簡直不是講話，而是權力的藝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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