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桃第二天就去找了模具廠。
春雷模具廠的大鐵門鏽得發紅，江桃到門口時
正看見傳達室老頭把一塊木牌卸下來當柴燒。
陽光斜斜切過空蕩蕩的車間，鐵屑在光束裏浮沉，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雪。
“同志，你們廠長在嗎？“江桃第叩響辦公室的玻璃，指節在積灰的窗框上敲出三朵梅花。
屋裏佝偻的背影突然挺直，轉過來的臉像塊風幹的臘肉。
他眯起眼睛：“喲，居然來活了，等等。”
老頭放下手裏的《參考消息》，起身将江桃迎了進來。
廠房中灰塵在招進來的光線中起舞，江桃被灰塵弄的咳嗽了好幾聲。
她不禁對袁之意告訴她的地址有些起疑，這……
這廠子怎麽看起來半死不活的。
王厚德捏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
打量對面的江桃，今天江桃穿了一身米白色的毛呢大衣，頭發梳的整潔。
這年頭穿毛呢大衣的姑娘，一定不簡單。他瞄了眼對方拎的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大魚啊！
“你就是廠長吧？”
江桃坐在他的對面。
“是呢，是呢，來，先喝茶。”
搪瓷缸子裏的茶葉泡出苦味。
“我這裏有款模型，想問問你們廠能做出來嗎？”
江桃從包裏掏出她昨晚臨時畫好的樣子。
王厚德接過圖紙，這，他倒是沒見過，不過還挺可愛的……
江桃說：“我想要一百個小黃人，每個小黃人的尺寸是5厘米。還有其他的一些，你看，能接嗎？”
“就這點？”王厚德喉嚨裏滾出兩聲悶笑，震得牆上的先進生産者獎狀簌簌落灰，“知道我們廠什麽來頭嗎？六九年給京市那邊做過精密件。”他故意把報價單抖得嘩嘩響，“五百套起訂，預付七成，三個月後提貨。”
江桃沒接話。她徑自走到車床邊，蔥白的手指抹過導軌，指腹立刻沾上褐色的鏽迹。老式沖床突然“咔嗒”一聲，驚得王厚德跳起來，卻見那姑娘已經掀開防護罩，正用發卡撥弄齒輪箱裏的墊片。
“王廠長”江桃轉身時，發梢沾了片銅屑，在夕陽裏晃成金葉子，“您這德國産的壓力機，油泵密封圈該換了。”她突然抓起工作台上的半截煙頭，往主軸箱上一貼，青煙“滋”地竄起來，“軸承都跑溫了，做精密模具？”
王厚德手背上的燙傷火辣辣地疼。剛才那姑娘驗貨的手法，分明是老油條才知道的，她，她一個年輕姑娘，怎麽會……？？？
他盯着茶幾上漸漸暈開的龍井茶漬，忽然發現對方根本沒碰那杯茶——褐色的水痕在玻璃台面爬成蛛網，正是财務科上周才來劃走的數目。
糟了。
他本來還看着這姑娘年輕臉嫩，想訛一筆的，這下糟糕了。
江桃雙手抱胸坐下：“王廠長，我誠心誠意的來談生意，你把我當肥羊宰，這不好吧？”
王厚德讪讪地笑起來，“哎，您看，這都是誤會。誤會！”他搓着手，重新給江桃沖了一杯好茶。
“先喝點茶，呵呵呵，剛才是我不懂事了。”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江桃的臉色，“其實，剛才您提的那個單子我們也能接。“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打起算盤。
這個小黃人模型看起來挺簡單，估計是收不到多少加工費，但是，他們廠子都快揭不開鍋了。
王厚德在心裏默默計算一番，覺得還是有些利頭的。
“不過這小黃人嘛……價格恐怕要高一些。”他看着江桃的神色。
江桃擺擺手：“我知道，你這廠子效益不太好吧。”
剛才一路上過來隻有三五個工人在幹活，門口的老伯剛才看起來也無精打采的樣子，若是效益好的廠子，定然不會跟現在一樣。
王厚德被看破心事，老臉一紅。
江桃：“不過，廠長，你要是能保證質量，價格我可以讓一點。這樣吧，每個小黃人我多給你加兩毛怎麽樣？”
王厚德一聽這個價格，立刻就樂了！
江桃繼續開口道：“除了這小黃人的模型，我還想做其他一些東西。你看，這些你能做嗎？”
說着，她将自己畫好的草圖拿了出來。
王厚德拿過來一看，是些小玩意。
“可以啊。”他心裏盤算着價格。
這些東西看起來都不是特别複雜的樣子。
他說了一個價格，江桃一聽就笑了：“怎麽還給我耍心眼呢，都說了，我已經讓了一點價格，您怎麽還這樣啊？”
王厚德也是沒有辦法，他手底下有不少工人呢，今年天冷的不像話，要是再不開工的話，那些工人怕是連取暖的煤炭都買不起。
他也沒有辦法。
王厚德搓着一雙大手，手指上慢慢都是厚厚的老繭。
這個價格，江桃是絕對不願意的。
“廠長，你看這樣吧。我先打一單，咱們試試看。如果合作的好，以後還有很多單子呢。你放心，我是真心實意來和您做生意的。”
說着，她從包裏掏出了一疊錢。
王厚德一看，眼睛就亮了起來！
江桃：“我這個是急用的，我也是朋友介紹過來的，她跟我說你這裏的質量很好，我也是誠心跟您做生意的，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加急給我做出來一個，明天我來驗貨，成嗎？這個錢嘛，要是明天您做得好，就是定金，你看如何？”
王厚德心裏盤算着。
要是明天的貨能成交。
這一個單子，能讓他們廠子的工人過個安穩的年了。
“好！就按你說的辦！”
王厚德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江桃是有備而來，而且剛才他看江桃驗貨的手法，就知道這人不是簡單的女人。現在能和這樣的人合作，對工廠來說也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而且，對方給的價格也不低。
江桃：“那行！咱們就說定了，明天中午我再來，我就不多呆了，告辭。”
說着，她站起身來要走。
王厚德連忙站起來，“哎！留步！留步！！”
他連忙上前：“這，真的不喝口茶再走嗎？”
“不了，我還有事，廠長，您可要保證質量！”
說着，她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一臉懵逼的王厚德在門口目送江桃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