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熟悉的《春節序曲》響起。全場觀衆起立鼓掌，江桃也跟着站起來。當四位主持人從舞台兩側走出時，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真好看……”蘭雪趴在江桃耳邊小聲說，“比在工作室裏看還要漂亮十倍！”
江桃眼眶發熱。那些在燈下熬過的夜晚，那些反複修改的細節，此刻都在舞台上獲得了生命。顧有爲悄悄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放松。”他低聲說，“你成功了。”
節目一個接一個進行着。當李谷一唱起《難忘今宵》時，江桃注意到她演出服的袖口也用了蘇繡紋樣——這是她半年前給歌舞團設計的款式，沒想到會在春晚上看到。
“下面請欣賞相聲《巧對春聯》……”
報幕聲未落，江桃突然發現倪雨起身時，衣服後擺似乎勾到了椅子上的什麽。她下意識要站起來，被顧有爲輕輕按住。
“别急，”他指了指舞台側幕，“你看。”
一個工作人員已經快步上前，利落地幫倪雨整理好了裙擺。江桃這才松了口氣，重新靠回椅背。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媽媽，你的手。”蘭雪突然小聲驚呼。
江桃低頭一看，原來自己不知不覺把汽水瓶上的标簽紙都摳破了，指甲縫裏滲出了血絲。顧有爲趕緊掏出手帕給她包紮，無奈地搖搖頭：“你啊……”
零點鍾聲敲響時，全場起立合唱《歌唱祖國》。江桃站在沸騰的歡樂中，看着舞台上四位主持人禮服上的刺繡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
晚會結束後，央視領導特意來向她緻謝。回招待所的路上，蘭雪已經在爸爸懷裏睡着了，小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暈。京城的夜空不時被煙花照亮，胡同裏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累了吧？”顧有爲輕聲問。
江桃搖搖頭，望着遠處中央電視台大樓的輪廓。那些華服明天就會被小心收進樟木箱，成爲時光裏最珍貴的記憶。
“我在想……”她挽住丈夫的手臂，“回去給他們帶什麽年貨好。前門那家稻香村的京八件，她一定喜歡。”
雪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漸漸融入了京城溫暖的年夜裏。
清晨，京城飄着細雪。江桃給蘭雪系緊紅圍巾，又往她手裏塞了個熱乎乎的烤白薯。小丫頭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慢點兒吃。”顧有爲蹲下來，用手帕擦掉女兒嘴角的白薯渣，“今天先去哪兒玩？”
“天安門！”蘭雪舉起小手，“老師說要去廣場看升旗！！”
一家三口擠上電車，車廂裏滿是出來拜年的市民。江桃護着女兒不被擠到，透過結霜的車窗望着街景。
看完莊嚴的升旗儀式，他們沿着王府井大街閑逛。路過東風市場時，江桃突然拉住丈夫：“等等，八方美食城就在這附近。”
拐進一條胡同，迎面飄來陣陣香氣。院落前挂着紅燈籠，門楣上“八方美食城”五個燙金大字在雪地裏格外醒目。
“江老闆！”正在門口的林保羅眼尖，招呼道，“好久不見啦！”
圍着白圍裙的張師傅也從裏屋迎出來，手上還沾着面粉：“小江來得正好，今早剛包的豬肉大蔥餃子！”
美食城裏熱氣騰騰，七八個窗口沿牆排開。鄭蕙蘭瞧見江桃一家，忙用圍裙擦着手走過來：“聽說你給春晚做衣裳了？了不得啊！”
“就是幫個小忙。”江桃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蘭雪往前輕輕一推，“叫叔叔阿姨。”
小丫頭脆生生地問好，立刻被塞了滿手零嘴——酥皮老婆餅，芝麻糖，鄭蕙蘭還特意調了碗不澆鹵的豆腐腦給她。
“生意怎麽樣？”江桃接過張師傅遞來的熱餃子。
“好得很！”張師傅指着牆上貼的營業執照，“現在咱們美食城可是京市的扛把子呢。”
林保羅擦着油鍋接話：“上個月還有外國人跑來拍照！”
正說着，兩個穿呢子大衣的顧客走進來，熟門熟路地要了豆汁焦圈。鄭蕙蘭邊忙活邊對江桃眨眼：“瞧見沒？文化局的幹部都成常客了。”
角落裏，蘭雪正踮腳看張師傅捏面人。老師傅靈巧的手指幾下就捏出個穿紅襖的小丫頭，還用食用色素點上腮紅。小丫頭驚喜的歡呼聲引得其他食客都笑起來。
“還是你們這兒熱鬧。”江桃望着滿屋子的煙火氣。
“哼，叫你當時非要走，這次，在這玩幾天再走。”
江桃轉念一想也是，左右過年也沒啥事。
等到早餐時間過後，江桃大手一揮。
“今天不做生意了！逛京城去！”
大家也沒什麽異議，都去了後廚收拾自己。
張師傅已經換上了嶄新的中山裝，正給幾個年輕學徒發糧票：“都去都去，今兒個咱們美食城集體放假！”
江桃驚訝地看着大家——林保羅換上了呢子大衣，鄭蕙蘭梳了個時髦的盤頭，連平時總蹲在後廚洗碗的小工王建國都穿上了的确良襯衫。
正說着，顧有爲牽着蘭雪走了進來。小丫頭今天戴着兔毛耳罩，看見滿屋子人，立刻甜甜地挨個問好。
“走喽！”林保羅鎖上收銀櫃，把鑰匙往兜裏一揣，“先去哪兒？”
二十多号人浩浩蕩蕩出了胡同。雪花還在飄，但擋不住大家的熱情。鄭蕙蘭挽着江桃的胳膊，指着路邊的廣告牌：“瞧見沒？現在連可口可樂都進中國了，前門那邊新開了家肯德基，排隊的人能從早排到晚！”
他們先去了天壇。回音壁前，張師傅非要試試是不是真能傳聲，結果他喊的“今兒個餃子餡調鹹了”清清楚楚傳到另一頭，惹得衆人哄堂大笑。蘭雪和幾個小學徒在圜丘壇上追逐打鬧，紅棉襖在雪地裏格外鮮豔。
中午，大夥兒擠進新開張的“老京市炸醬面”館子。老闆見來了這麽一大幫人，連忙把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林保羅從提包裏掏出兩瓶二鍋頭：“今天不醉不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