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瓊台上。
隻剩下墨雲昭和蘇巍川。
燕雲青奉命帶兵查抄蘇家，已經離開。
太監總管守在台下，有些擔憂的看向台上。
可墨雲昭不準任何人靠近，他也隻能幹着急。
邁過破碎的黃幡，零落的寒冰玉石。
墨雲昭站在了蘇巍川面前，片刻後竟然蹲坐下來，跟他平視。
“算起來她死了也有十九年了吧，朕一直以爲，你已經放下了。”
蘇巍川緩緩擡起頭。
滿頭白發之下，一雙眸子，失去了所有光彩，滄桑而又渾濁。
他艱難的扯了扯唇角，笑的涼薄諷刺。
“你知道，我最想殺的那個人，是你。”
墨雲昭微微挑了下眉角。
“那你爲什麽不動手？十九年，你有的是機會。”
蘇巍川吃吃笑了起來。
“你雖是小人，可當年兄弟歃血爲盟，起誓百年，我卻不會忘。你呢？你還記得程三河嗎？”
……
程府。
正廳。
程氏驚慌失措的沖進來，被門檻絆倒，跌得膝蓋都冒了血，此刻卻也顧不得喊疼。
“程楠，完了，全完了，禦林軍去查抄蘇家了，我們怎麽辦？怎麽辦啊？”
程楠端坐在太師椅上。
穿戴整齊，面色沉靜。
聞言隻是淡淡問道，“已經下旨了嗎？”
程氏急道，“禦林衛都去了，還能有假嗎？父親這次真的做的太過火了，竟然帶兵闖宮，還去了玉瓊天，這不是謀反嗎？就算皇上再縱容蘇家，也不可能饒恕啊。”
“程楠，你平素最有主意，趁着他們查抄蘇家，我們趕緊出京吧？還有蘭兒，我聽說大理寺的周韬被擒了，馬槐坡的事情他也參與了，現在大理寺定然漏洞百出，不會有人注意到蘭兒，我們把她救出來立刻就走，從此隐姓埋名……”
“我不走！”
程楠開口打斷了程氏的話。
他很平靜的看向發妻。
忽地落下淚來。
“容慧，這些年，是我對你不起。”
程氏愣住。
“你……你在說什麽啊？”
程楠忽地毫無征兆的吐出一口黑血，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下來。
他艱難的從懷裏摸出一封信，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這個給你，你走吧。”
程氏此刻徹底慌了神。
她伸手去扶程楠，拿着帕子去堵他嘴上的血。
“來人，找大夫，找大夫啊。”
程楠卻擡手奮力的推開她，力氣所剩無幾，人幾乎癱在太師椅上。
“我……不需要……蘇家人幫。拿上休書……你再不是程家婦。”
他将桌上的信封掃落在地。
那信如枯葉般落在了程氏的腳邊。
“休……休書？”
常年的養尊處優讓她瞬間怒火中燒，彎腰撿起抽出信件一看，還真的是休書。
當即氣得一巴掌扇在了程楠的臉上。
“你竟然敢休了我？你一個賤民竟然敢休了我！”
她吼的歇斯底裏。
“要不是我，京城哪有程家，要不是我，你何來這麽多年逍遙快活的日子。因爲你的出身，我遭了多少罪？我在蘇家人面前何時擡起過頭來。你什麽都幫不到我，你竟然還有臉休我？”
她恨得擡手又是一巴掌。
程楠沒有躲，一張臉被兩個大大的紅手印覆蓋，一如既往的窩囊不吭聲。
程氏越想越氣。
自己可是蘇家的二小姐，是皇上親封的縣主啊。
可她在程家得到了什麽？什麽都沒得到。
這男人不中用。
大難臨頭，竟然還想跟她撇清關系，自己逃命。
她正要再打。
程楠再次吐了一口黑血。
人已經氣若遊絲。
他掙紮着，推開了面前的桌子。
随着機關轉動。
後面的密室緩緩打開。
裏面密密麻麻擺着全是靈牌。
最前面的，其上刻着：慈父程三河！
程氏驚得往後退了兩步。
指着那些令牌，怒氣更勝。
“程楠，你個窩囊廢，你竟然在正廳設靈堂？難道……難道這些年，我都與這些令牌同吃？怪不得，我和玉蘭的氣運會越來越差。”
她還在罵。
程楠忽地怒喝，“是蘇巍川殺了我蘇家滿門忠烈！晦氣？你覺得晦氣你就走啊。休書不是給你了嗎？堂堂蘇家二小姐，死皮賴臉地戴在程家作甚？我們程家，永遠不會認蘇家人爲兒媳。”
“我等了這麽多年，蘇巍川終于要死了，蘇家也終于要完蛋了。兒孫反目，子嗣凋零，蘇巍川到死，也沒有個能給他披麻戴孝的後代，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一口氣沒上來，頭一歪，死在了太師椅上。
與此同時，程家府門被人踹開。
十幾個禦林衛已經沖了進來。
玉瓊台上，
墨雲昭的臉色有些難看，
情緒卻也隻是轉瞬即逝。
“程三河，諸葛之才，行軍打仗是個好手，隻可惜，他太不識擡舉。”
蘇巍川的目光越過他，遙遙看向天際。
“當年你爲皇子，與我和程三河結識，你識人善用，親切仁厚，我三人，兄弟相稱，一起征戰四方，建功立業。也讓你在軍中，在朝中，威望漸勝。後來，我們一起認識了祁白素，還知道了她是微服私訪的大隋國執政長公主。”
他的目光變得柔情似水。
片刻後，卻慚愧的垂下。
“你知我心意，鼓勵我勇敢追愛，還說，若我能娶到祁白素，大周和大隋也可永結秦晉之好。程三河爲我籌謀劃策，連設妙計。我成了祁白素賬下最受寵的門客。”
他擡起頭。
眼眶通紅。
“我真的把自己當成了書生蘇禀。我真的做好了，放棄蘇巍川的身份，甚至那排好了陳氏和三個女兒的将來，永遠做祁白素的蘇禀。可你告訴我，大隋使團的人害死了皇上最寵愛的妃子，計劃要變，隻有滅了大隋，你才能登上寶座。你召我回來，你親自請旨，讓我帶兵出征，你用自己的命立下了軍令狀，你讓我賭，是選祁白素，還是選你。”
他神情激動，墨雲昭卻冷聲打斷他。
“蘇巍川，不是選我，是選大周百姓。你很清楚，大隋野心勃勃，機關營更是所向披靡，早晚會殺過邊境直搗京城。你更清楚，祁白素和那位驚才絕倫的國師，有什麽通天的本事。你可以不要蘇家，不要陳氏，可你做不到背棄大周，讓大周成爲奴役之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蘇巍川怔住。
墨雲昭緩緩逼近。
“蘇巍川，是你……親手殺了祁白素！也是你，讓程三河，死無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