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城高中，坐落在乾城山腳下，不過就是一所普通的公辦高中，在校生攏共七百多人。
正是夏日，陽光灼人。
高中的教學樓和教師的辦公室隔着一段，學生要從教學樓到辦公室需要經過兩棟樓，一個小操場。
沈曼抱着一摞子作業本小跑着出了教室，現在是午休時間，要是她快一點的話，回來還能睡上四十幾分鍾。
趕着點下二樓，從樓梯口出來，穿過教學樓前的大松樹和花壇，然後跑向美術樓和室内體育館的中道，眼看着就要看到小操場了。
“沈曼，聽說你沒爸爸媽媽，是從垃圾箱裏撿的，是不是啊？”
說話的人不認識，但一身校服邋裏邋遢，拉鏈隻拉到胸口，頭發也沒按校規規定那樣打理，看起來不是好惹的，她不想多惹是非，隻想趕緊走。
“沒有其他事的話，我還有事。”
“等等，誰說你能走了。”
幾人圍在一起攔住她，沈曼一個歎氣瞅着一個空擋幾步加快，但這點小心思被對方識破，很快就有人補了那點空隙，甚至還用手拉她。
“诶，她要走。”
“拉住她。”
沈曼被拉住手臂，作業本差點被甩下地。
隻看她皺起眉頭，穩住身形，一臉不快，“放開我，我應該沒得罪過你們吧。”
“不放，你又能咋地！”
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說真的，沈曼還真的不能把她們怎麽樣，她又打不過這麽多人。
沈曼有點不耐煩，一個冷不丁擡頭看見教學樓二樓有個熟悉的身影，沈晨，她家堂姐。
沈晨和她閨蜜就站在二樓好笑的看着她，她明白了，這幾個人大概是沈晨指使過來找她麻煩的。
不大不小的地方，人情關系還挺複雜。
她那個堂姐打小和她不對付，不爲别的，按照她家那說法就是，她奶奶本該有點養老錢，但因爲養她這麽個沒血緣的孩子，錢全用光了，而且有時候還要問她們家要錢貼補她。
所以算起來，就她家因爲沈曼白白少了很多錢，然後奶奶因爲她和自家兒子鬧得不太愉快，沈晨更是看不慣她，覺得她是一切不幸的源頭。
如果奶奶當初沒有撿她并且要養她，他們家會和諧許多。
沈曼一個歎氣，心想沈晨不達目的不會罷休，那她能有什麽目的呢？無非就是看她吃癟然後找點樂子，出出心口那股悶氣罷了。
“你們想幹什麽？”
話說到這裏，其中一個女孩幹脆挑明了，“沒啥，放心，不會打你，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從垃圾箱裏撿的？”
“是，那又怎麽樣？”
“哦，那垃圾箱裏有什麽？”
“能有啥？垃圾呗。”
周圍幾聲嗤笑，沈曼緊抿着唇角，“沒事的話我走了。”
這回她們沒拉她，隻是笑聲越來越刺耳。
沈曼越走越快，但架不住她們幾個就是要取笑她的，無論怎樣，她們都是會把那句話說出口的。
“沈曼是個垃圾！”
聲音很大，甚至有點回音，沈曼心想，肯定很多人都聽到了，大家會怎麽想她呢。
她心髒擰得很緊，她不是沒有自尊的人，恰恰相反，她自尊心極強。
但那又怎麽樣呢？隻會讓自己更加痛苦罷了。
沈曼腳微微頓住，臉色發白，但她沒回頭，隻是默默給她們一個白眼，然後繼續往教師辦公室走。
“陳老師，作業本。”
班主任陳老師看着她眼神有點奇怪，他拿着手機，好像剛剛才結束一段通話。
沈曼以爲他是因爲剛剛那些人發出的噪音，怕覺得她是個麻煩，下意識的想要補救一下。
“陳老師，她們是和我鬧着玩的，老師不用在意。”
陳老師微微歎氣，眸子裏有她不理解的艱澀，張着嘴巴沒說話，簡直可以說是欲言又止，但臨了他還是得說。
“沈曼，你奶奶過了！”
......
“沈曼，你奶奶過了，她老人家年紀在那，你不要太傷心，有什麽困難記得和老師說。”
太陽紅中帶黃，有種火紅的壯烈。
沈曼走在路上，腦子很空，仿佛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奶奶說世上每一個人都有它的因果，可自己在這個世上沒有因果。
來沒有原因，走或許也沒有理由。
奶奶在垃圾桶裏撿到她，養她到大。
撿到的時候她身上沒有一塊布，就跟個垃圾似的，被扔在垃圾箱裏，蒼蠅圍着她亂飛，她出生後呼吸的空氣都是臭的。
“奶奶。”
沈曼喃喃自語，眼眶濕熱熱的，眼淚根本忍不住。
“奶奶！”
...
沈曼不知道怎麽走回去的，長長的小巷，幾十戶人家，在最尾巴的地方有個池塘，池塘邊上，有個小木屋。
這個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潮濕好招惹蚊蟲，奶奶本不用住在這裏，但她和叔叔鬧不好，死犟，非得要住在這。
陽光灑下它的光輝，小屋子難得的熱鬧。
沈曼根本看不見裏面，隻看人影綽綽，但她聽得見聲音。
“給老人家換件衣服，喪服買來了沒？也真是的，怎麽也沒給備着。”
“備着了，五年前的，都被老鼠咬了。”
“哎，真是，姨也是挺很久了。”
“總算是不用那麽痛苦了。”
奶奶...
“蠟燭呢，蠟燭要不要點起來？”
奶奶...
“金元寶可還夠啊？”
“奶奶！”
奶奶九十三了，病了很久，前兩天有點起不來，身形枯槁，眼窩子很深，好些時候根本睡不好。
奶奶過了，其實并不奇怪，但沈曼還是難以接受。
“奶奶！”
她喊出聲，周圍的嬸嬸們看見了她。
“哎，曼曼回來了，奶奶是喜喪，别難過啊。”
是的，奶奶算是喜喪，那病對她來說，是種折磨，或許她早就挨不住了。
有人給她一塊黑布，她接過，照着别人的樣子戴着，左右看了看，慢慢擠進去，想看奶奶最後一眼。
撿到她，疼愛她，養大她，離開她。
匆匆一過，竟然十五年。
是啊，她十六歲了，已經算是個小大人了，沈曼跪在小床後面，碰碰奶奶的腳尖，涼的。
“哎，孩子你出去，奶奶要換衣服了。”
沈曼看了看說話的嬸嬸，默默點點頭。
她乖乖的出去，出來的時候看到沈晨，奶奶的親孫女。
沈晨并不關心這邊，和旁邊的同學一起說最近上手的智能手表，她爸買給她的，說是比手機好，她爸怕她拿手機隻玩遊戲。
“哎，沈曼看着你呢。”
她同學注意到了這邊。
沈晨眯着眼睛看過來，又準又鋒利。
沈曼趕緊移開視線，逃走了。
她不怕沈晨，但她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在沈晨的視角裏，奶奶确實因爲沈曼罵過她好幾次，無非就是因爲沈晨不願意和沈曼好好相處。
這邊的風俗，屋裏留一天燒香，第二天上山，第三天請酒。
沈曼送完奶奶上山，沒有再去學校，因爲沒必要。
她一直待在小屋裏，屋子裏燭火還在燒，她想了想把作業拿出來做。
奶奶沒了，沒有人會給她出學費和生活費，她這個學注定上不了太久。
沈曼寫完作業，把東西收好，摸了摸手臂上的黑布，用臉蹭了蹭。
“奶奶。”
她有點累，揉揉眼睛，往小床上挨去。
其實奶奶有留給她幾千塊錢，這錢叔叔不知道，但估計也用不了多久。
奶奶是她在這裏的最後一個親人，現在奶奶沒了，她想起一個成語，孑然一身。
沈曼眼皮越來越重，太重了，她索性閉上眼睛陷入沉睡，睡夢中火熱的眼淚不争氣的往下流，辣得她眼角疼。
“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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