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死了,死在去鄉下收租的路上。
這年她十六歲,最大的弟弟不過十四歲。
她被劫匪生生砍死的時候,身上隻有二兩銀子,那是她弟弟妹妹的私塾錢。
許是執念太深,極端的痛苦後,她好似做了一場夢,夢見自己躺在柔軟的墊子上,過了十年。
她的二弟祝祁安官拜文淵閣大學士,卻爲了個名叫林月妩的女子做盡了荒唐事,最後被人誣陷,免職罷官,被野狗分屍。
三弟祝瑾在邊關浴血殺敵,大獲全勝,卻成了異姓王俨王的眼中釘,沒防住他派出的刺客,身死異鄉。
四妹祝明燦成了貴妃,卻癡迷俨王,成爲俨王和林月妩相愛的絆腳石,被發現後被賜毒酒。
那俨王和林月妩就像話本子裏的主角,她全家都成了那醜角,沒一個有好下場。
祝元穗氣得攥緊了拳頭。
呸!
她八歲就含辛茹苦養大的弟妹,憑什麽當那話本裏的醜角!
祝元穗連自己已經死了都忘了,憤怒地拉門沖出。
結果直接撞上一個灑掃的丫鬟。
祝元穗愣了片刻,看着周圍熟悉的場景。
這裏是祝家……可祝家什麽時候還有灑掃丫鬟了?
“哪來的野丫頭,竟敢擅闖姑奶奶卧房!”
小丫鬟一瞪眼,舉着掃把直指祝元穗。
這一嗓子,直接嚎出了十幾個家丁。
可祝元穗看着團團圍住自己的家丁,第一個想法是這群人是誰雇的?
如今府上僅靠幾間鋪子盈利,以及鄉下農田收租維生。
二弟的私塾學費不菲,三弟生辰快至,小妹年紀還小,但女孩子總要有些像樣的钗環首飾……
這些樣樣要錢,哪裏還有餘錢去招這麽多家丁仆從?
“誰敢在我祝家鬧事!”
嚴肅的聲音乍然響起,光是聽着就讓人忍不住一顫。
但祝元穗眼睛一亮。
是王叔!
王福祖上七代都是在祝家當差做管家,祝元穗與三個弟妹都是王管家看着出生的,父母亡故,王福哪怕明知工錢再不如從前,也依舊堅持守在祝家。
“王叔,是我啊!”
祝元穗一跺腳,還如從前似的朝王福嗔怒撒嬌,可得有人向她好好解釋解釋,這麽多人到底是誰招來的!
在看見祝元穗時,王福的呼吸都猛地停頓一瞬。
十年了。
自打十年前祝元穗去鄉下收租,被山匪劫持過世,就連在夢中,他也十年不曾見過祝元穗了。
“大小姐……”
王福顫抖的唇瓣微張,喃喃叫出那個久遠的稱呼,那張容顔勾魂似的讓王福險些失智,但也隻是轉瞬,王福心弦一繃,随即再度冷了臉色。
大小姐過世時隻有十六歲,如今十年過去也該有二十六,這丫頭分明還是十幾歲的稚嫩模樣,這戲演得不真!
“大膽,你是何人派來的,竟敢在祝家妖言鬧事!”
眼看着王福對自己疾言厲色,祝元穗微怔,看着王福已然發白的發須,一個荒唐的念頭猛然從祝元穗心底萌生。
她在夢中過的那十年……該不會是真的吧?
“王叔,是我啊,我是元穗,你不記得我了?”
祝元穗聲音帶着顫抖,想起夢中那近乎凄慘的記憶,眼圈也忍不住紅了,那夢若是真的,那三個弟妹的下場豈不是也是真的?
那她的死……是不是也意外?
畢竟誰家劫匪蠢到爲了二兩銀子殺人?
眼見王福依舊警備,祝元穗紅着眼圈怒斥開口。
“老淫賊,連自家姑奶奶都不記得,等會我去給你爹燒香,讓他半夜索你的命去!”
這話一出,王福原本僵硬的面容徹底繃不住了,将軍夫婦過世時,祝元穗隻有八歲。
一日她去讨債時被傷了後背,家裏又沒個能用的人,隻能王福幫着擦藥,那日把祝元穗氣得不輕,直罵他是老淫賊,還要去找他死了二十年老爹燒香讨公道。
此後王福還時常拿這事取笑祝元穗,但在她遇害後,府中再無人提及此事。
這丫頭……好像還真是大小姐!
“你立刻去請二爺回府,别的不用多說,隻說是有關姑奶奶的事。”
祝家的下人手腳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把話傳到了祝祈安耳中。
臨杏齋前,祝祁安排着長龍似的隊伍,猶豫地抿了抿嘴。
月妩難得向他提一次要求,就想吃這份新出爐的糕點,他收了信連文淵閣修著典籍的工作都擱置了來排隊。
若是此時放棄,今日林月妩必定吃不上這口糕點。
“你同王叔說,我再過半個時辰便回去,你讓他再等等。”
長姐走了十年……她的事,也不急于一時半刻。
見祝祁安沒有回去的意思,小厮随即将祝元穗給他的扣子拿了出來。
姑奶奶吩咐了,若是二爺不信,便将這個給他瞧。
“二爺,請您瞧這個。”
本還專心排着隊的祝祁安隻一瞥眼,在看見那枚熟悉的扣子時,眼瞳都如流星飛顫。
向來穩重自持,清冷如山間松柏的祝祁安,此刻難得慌了神,他顫着手取過那枚扣子,喉嚨也灌鉛似的來回滾動。
他不會認錯,這就是長姐臨行前拿走的那枚扣,娘生前做的衣裳,祝祁安向來保護得好,平時也舍不得穿戴。
長姐死後,他更是将那件衣裳深藏櫃底,連看都不敢再看。
“你去告訴月妩,點心我來日再給她買。”
簡單吩咐完貼身的書童遊梧,祝祈安不管前面轉眼就能輪到他的隊伍,和傳話的小厮飛奔離開。
不管這扣子從哪兒來的,他都要立馬回去看看!
遊梧喊都喊不及,直氣二爺糊塗!
在遊梧看來,他家二爺風清霁月才高八鬥,引得京中貴女争相投帕,也隻有知書達理才貌雙絕的林月妩才能配得上。
如今就因爲個什麽扣子,全給攪和了!
可既然祝祁安發了話,遊梧也隻能去侯府向林月妩解釋。
“既然你們大人有事,那日後就不勞煩了。”
林月妩臉上挂着淡笑,轉頭就直接将遊梧送出了府。
她雖然隻把祝祈安當成逼迫俨王先服軟的工具,但這般被拂了臉面,心中總是不爽。
隻是維持着表面的溫柔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