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吧。”
燕淮拍拍王蹇,低頭淺笑一聲躍下屋檐。
不枉他暗中護送一程。
兩道身影先後消失,祝元穗望着空蕩蕩的屋頂,眨了眨眼。
真走了?
這可不像他的性子。
過了十年倒是變得穩重了。
“祁安,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夜露濕寒,祝元穗緊了緊衣衫,交代完祝祁安便準備回屋,突然聽到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撲面而來的涼風中,夾雜着一股極淡的雪松香。
這種香料用的人極少,迄今爲止她隻在燕淮一人身上聞到過。
祝元穗猛地回頭,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
燕淮。
果然沒走!
祝元穗飛速起身追去。
就見那道身影消失在隔壁。
祝元穗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忙把祝祁安喊過來,指着隔壁問他:“你别告訴我,燕淮住這兒?”
祝祁安一拍腦門,他就說總感覺忘了什麽。
“長姐,我不是故意瞞着你,實在是今天太高興了,我一時沒想起來說。”
祝元穗往隔壁掃了幾眼,越發憋悶。
還真是路過。
“長姐,你對瑾王殿下的誤會太深了。”
祝祁安打算趁這個機會把誤會解開,“長姐你離開後,我們生活越發拮據,幾度支持不下去,連給你立衣冠冢的錢都沒有,我實在無能爲力,隻好變賣家産……”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祝元穗的臉色。
還好,沒生氣。
祝元穗盯着隔壁亮起的燈光,眸中寒意漸濃,“燕淮趁機強取豪奪?”
“與殿下無關,是伢行。”
祝祁安搖搖頭,“伢行欺負我們年紀小,家中無長輩,價格壓得極低……”
祝元穗能想象出來,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帶着兩個年紀更小的弟妹,面對老奸巨猾的大人有多無力。
她踮起腳,輕拍祝祁安的肩膀,“辛苦你了。”
“長姐不怪我就好。”祝祁安吐了口氣。
祝元穗捏緊手指,“之後呢?”
當年那種情況,她也是苦苦支撐,知道有多艱難,心疼都來不及,又怎會怪他。
祝祁安感激地望向隔壁燈火通明的房間,“幸得瑾王殿下出手,高價買走,才解了燃眉之急,還允許我們繼續住在這裏,至今分文未收。”
“?”
祝元穗滿臉不信,“他會這麽好心?”
就他那嚣張跋扈的性子,得知他們落難,隻會拍手稱快。
祝祁安舉手發誓:“不敢對長姐撒謊,否則就叫我……”
話未說完,手就被祝元穗一把按下。
“我信你。”
連親弟弟都不信,她還能信誰。
如此說來,當真是她冤枉燕淮了?
祝元穗思索片刻,把祝祁安拉回小院,抿着薄唇問他:“我們如今共有多少家産?我想把宅院買回來。”
“太多了,沒細算過。”
祝祁安晃晃腦袋,“我們現在這麽住着不挺好?爲什麽要買宅院?你是不是還在生瑾王殿下的氣?”
長姐沒跟他們一起經曆這十年,一時難以扭轉對瑾王的印象可以理解。
他勸道:“你不必擔心,他不常住,隻是偶爾住上一兩天。”
“與他無關。”
祝元穗搖搖頭,眸光中多了一絲失望,“你是不是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了?這裏可是祝家祖宅!”
祖宅被賣,她不怪他,那是他們當時唯一的出路。
可如今有錢了,卻不想着贖買回來。
祝元穗聲聲震耳,“祝祁安,以外人的身份住在這裏,你晚上可睡得安穩?”
“我……”
祝祁安張着嘴無從辯解。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祝祁安低下頭,“長姐,祁安知錯。”
驕傲如他,今日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做了如此多的錯事,若非長姐一一指出,他還會一錯再錯。
祝元穗沒再斥責,“你現在就去把賬本拿來,清點一下家産。”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日後再慢慢糾正。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祖宅。
不多時,祝祁安和王福一起回來了,王福年紀大了,祝元穗不忍心讓他跟着折騰,便讓他先回去休息。
祝元穗又看向祝祁安,“你也回去休息,我自己算就行。”
祝祁安笑着按住賬本,“長姐,别總把我當小孩子,今天你也累着了,我來算,你去休息。”
總不能一直讓長姐護着。
該是他護着長姐的時候了。
望着坐下都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祝祁安,祝元穗心裏那點郁氣緩緩消散。
倒是會心疼人。
“行,那你來。”
祝元穗沒再争搶,不過她也睡不着,就坐在一旁看着。
祝祁安伏案清點了小半個時辰,才清點出來。
他很少看賬本,清點完自己也吓一跳,“長姐,全部換成銀票,約莫有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
祝元穗盯着這個天大的數字,眼角微紅。
也不知他們吃了多少苦頭,才攢下這麽大一份家業。
祝祁安以爲她高興哭了。
以前一枚銅闆都要掰成兩半花,突然坐擁金山,任誰都會激動。
但他不敢邀功。
“長姐,這并非祁安一人之功,三弟立下軍功所得的賞賜,也在其中,貴妃……小妹也時不時派人送銀子過來。”
說起小妹,心中愧疚翻湧。
盡管關系越來越疏遠,小妹心底總是有這個家的,反倒是他,不配爲兄長。
“長姐,那我現在就去找瑾王殿下商量?”
祝祁安起身往外走,被祝元穗拉住,“子時都快過了,想來他應該已經休息,你也去休息吧,明日再說。”
把祝祁安送走,返回時祝元穗往隔壁掃了一眼。
燈火通明。
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既然燕淮還沒睡,那就不用等明日了。
不過空着手去不太好。
祝元穗回屋看了看,盡是些首飾衣物,沒有一件适合男子用的,正捉摸着要不要去庫房取一件,餘光瞥見一塊精美的硯台。
應當是祝祁安給她準備的,隻是不知價值幾何。
祝元穗随手抄起來,腳尖一拐,來到隔壁,擡手敲門。
咚咚咚。
不輕不重三下。
“瑾王殿下,可否開門一見?”
“主子,是隔壁那個女人,手裏好像拿着什麽東西,像塊青磚……要不要讓她進來?”
王蹇閃身來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瞧了一眼。
燕淮唇角上勾,眸光從良久未曾翻過一頁的書上移開,“開門,請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