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頭完全出來之前,馬車碾過最後一段青石闆路,最終停在天月學堂朱漆大門前。
此時門口已經有不少輛馬車,這是在國子監難得見到的場景。
天月學堂是京城唯一一處貴族子弟男女混學之所,亦是高門貴女們能正經進學結交同侪的所在。
祝元穗動作利索的下了馬車。
祝祁安緊随其後,拎着她一早收拾妥帖的書箱。
祝元穗擡眸,望了一眼那高懸的匾額。
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天月學堂”四個大字。
晨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中,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燕淮骨節分明的手指掀開車簾,将這一幕收攏入深邃的眸子中。
悸動在心頭擴散開來,燕淮喉結上下滾動,渾身上下都好似在叫嚣着,叫她回頭多看一眼自己。
這麽想着,也便這麽做了。
燕淮漫不經心的語氣響起:“祝元穗。”
這個名字自唇齒之間冒出,帶着一絲寵溺,聽了令人着實心顫。
祝元穗微微蹙眉,回眸看他:“殿下有事就快說。”
“學堂混雜,倘若招惹了是非,可尋山長,莫要自己忍着吃苦頭。”
祝元穗小臉一僵,略微不耐地撇開眼。
這人說話什麽意思,好似她是特意前來天月學堂找事似的!
祝元穗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熱地回複回去:“我并非魯莽之人,殿下操心過多。”
說罷,自祝祁安手中接過來那并不沉重的書箱,柔聲叮囑:“祁安,好生辦公,不可分心,若是長姐有事,自是會去尋你,莫要旁人一叫,你便耽誤了正事。”
祝祁安垂下頭,聽出了長姐的言外之意,點頭:“好。”
祝元穗這才滿意轉身,步伐輕快踏上石階,朝着學堂大門走去。
待瞧不見那充滿無畏的鮮活背影,祝祁安才轉身回到馬車上,催着燕淮盡快将他送去文淵閣。
燕淮挑眉:“我成了你祝家的馬夫?”
“啧,你還想不想我在長姐面前多說你好話了?”
祝祁安撇嘴,若不是他,隻怕以長姐的性子,早在之前就打了過去。
被拿捏了命門,燕淮無奈閉眼,一手撐在額間,一手用扇子敲了敲車闆。
真是的,欠他們祝家的。
都是活祖宗。
王蹇嘿嘿一樂,揚起缰繩,啓動馬車。
學堂内,正是早課前休息。
祝元穗的身影出現在學堂内文化堂回廊上時,原本喧鬧的地方凝滞一瞬。
無數帶着好奇、審視、探究的目光望過來。
其中還夾雜着一些不加掩飾的輕蔑與不屑。
“哪個窮鄉僻壤的野丫頭鑽出來了,咱們學堂何時這般上不了台面?”
“就是就是,瞧瞧那頭上,連支像樣的珠钗都沒有,寒酸得緊!”
“聽說是陛下直接安排?怕不是走了什麽見不得人的門路,攀上哪根高枝兒了吧?”
議論聲四起,仿若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衆人目光皆是聚集在祝元穗的臉上、身上,小聲讨論着她到底是什麽身份。
恰逢此時,一道柔弱清麗的身影,在幾名衣着華貴的少女擁簇下,自另一側回廊緩緩走來。
她穿着一身煙霞色雲錦衣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不是旁人,正是林月妩。
她剛出現,便吸引了更多目光。
那些目光帶着傾慕、讨好和憐惜。
“是林姐姐!”
“月妩姐姐今日氣色真好!”
“快看,那個姓祝的……和月妩姐姐長得好似有些像……”
此話一出,衆人的眼神瞬間在祝元穗和林月妩之間來回穿梭。
面上都帶着驚疑不定。
仔細一瞧,兩人的眉眼輪廓,竟是有五六分相似!
隻是氣質截然不同。
林月妩眉心藏着一絲憂郁,仿若煙雲籠罩的嬌花,惹人憐惜。
而祝元穗,更像是一株迎風舒展的翠竹,清麗明快中帶着不卑不亢與利落。
林月妩自然也是瞧見了祝元穗。
衆人的竊竊私語和打量,讓她眼底劃過一抹陰冷。
再次擡眸,面上卻隻剩下盈盈秋水般的無辜,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旁人越是說祝元穗的名字,林月妩心裏的怨毒便多一分。
她面色沉了些,聲音卻柔得不行:“陛下安排的人,我自是比不上的。”
話音落下,好似垂淚。
她身側一個穿着鵝黃撒花裙的少女本就想同林月妩交好,自是借機開口表忠心:“喲,這妹妹瞧着面善,是月妩姐姐的傾慕者吧?竟是将月妩姐姐的妝容學去了幾分,但這世上呀,最令人讨厭的便是東施效颦了!”
祝元穗并不欲理會,她無論說什麽,都會得罪人。
更何況,隻從這一照面,便能看出來,林月妩身後的人,他們都知道是誰,不敢得罪,所以才會惡意向自己。
祝元穗面上揚起一絲微笑,無視方才那挑釁般的話語,聲音铿锵有力道:“諸位同侪,我名爲祝元穗,日後便與大家一起上課,若有得罪,請多多包涵。”
話音落下,那鵝黃裙少女聲音尖銳起來:“你好無禮貌,我與你說話……”
“讓讓!讓讓!”
話還沒說完,一個身穿宮中内飾服裝氣度不凡的中年太監,帶着兩個穿着體面的宮女,步履匆匆朝着這邊走來。
那太監目光銳利掃過衆人,直接停在祝元穗面前,臉上帶着恭敬卻不谄媚的笑容,說道:“祝大小姐,貴妃娘娘今日惦記着您入學,特意遣奴才過來瞧瞧,位置已經給您定好,請随奴才前來。”
祝元穗愣了一愣,随後不卑不亢地、挺直脊背,跟在太監後面去了一個位置極好采光通風也極佳的座位上。
兩名宮女快速将嶄新的錦緞椅墊鋪好,另一人則将桌子用絲帕仔細擦拭幹淨,還放上了一個精巧的小香爐,燃起一小塊清幽淡雅的百合香餅。
甚至還擺了一套光潔如玉的官窯貢品白瓷茶具。
這一切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祝元穗看着眼前這“金光閃閃”的座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明燦那丫頭當真是怕她在這龍潭虎穴裏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瞧瞧這陣仗,恨不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這新來的可是我貴妃娘娘罩着的!
“祝大小姐,請您落座,貴妃娘娘說了,您安心進學便是,若有其他所需,隻管吩咐奴才們。”
祝元穗微微颔首,态度落落大方,朝着太監笑道:“有勞公公,也代我謝過貴妃娘娘。”
圍觀衆人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方才那些刻薄的議論如同巴掌,狠狠打在他們臉上。
但随之而來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好方才隻是口舌之快,未曾真上前尋釁。
能讓宮裏那位風頭無兩、聖眷正隆的貴妃娘娘如此大張旗鼓毫不避諱地撐腰,這祝元穗的來頭,哪裏是他們能想象、敢得罪的?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看向祝元穗的目光徹底變了,隻剩下深深的忌憚與探究。
原本站在林月妩身側的人,此時已經圍繞在祝元穗那珠光寶氣的座位旁,一臉期待與之搭話。
被瞬間無視的林月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中淬滿怨毒。
又是她,怎麽哪兒哪兒都是她?
一個祝家的遠方妹妹,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奪走屬于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