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攬在她腰後的手臂結實有力,隔着衣衫傳遞來熱度。
這難得的接觸,更讓他不想松手。
最要緊的是,祝元穗狀态不對。
她方才驚醒時眼底的驚慌,還有過分僵硬的身體,以及細微克制的顫抖。
這絕不是困倦或驚吓那麽簡單。
祝元穗依然在走神,并未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暧昧姿勢。
她微微擡眸,恍惚的眼神撞上燕淮的黑眸。
四目相對,燕淮看見她眸中的晦澀和傷痛,心尖猛地一緊。
他薄唇微啓,正要開口詢問。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先進去了。”
祝元穗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沙啞的,帶着分不清的情緒。
她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動作有些遲鈍的從他懷中掙開,仿佛腰間那隻手不存在。
力道不大,卻讓燕淮心中無比酸澀。
她在抗拒他的接近。
是夢到了什麽?亦或是在爲什麽而失魂落魄?
燕淮抿着唇,看着她甚至沒等自己回應,便擦肩而過,腳步虛浮地踏進了祝府大門。
那根曾被她握得緊緊的馬鞭,此刻随意地垂在身側,随着她恍惚的腳步輕輕晃蕩。
燕淮下意識伸出手,好似是要挽留,最終無力落下。
心頭那股不安和酸澀瞬間壓過了方才短暫肢體接觸帶來的隐秘悸動。
她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越想越放心不下,燕淮擡腳就要追進去。
“主子.”
王蹇在旁邊急的抓耳撓腮,帶着一絲小心翼翼:“樞密院那邊時辰差不多了,還去嗎?”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喜歡拎着鞭子抽弟弟的姑娘,怎麽就讓主子如此反常?
燕淮腳步一頓,淡淡回頭瞥他一眼。
那一眼裏藏着冷飕飕的殺氣,激的王骞一個哆嗦。
“你說呢?這個月月例減半。”
王蹇瞬間噤聲,委屈地縮了縮脖子,心裏瘋狂腹诽。
他有說錯什麽嘛!
别的貴女都是溫聲細語、千嬌百媚,恨不得把主子當神供着。
這位倒好,鞭子揮得虎虎生風,對主子愛答不理,偏偏主子還就吃這套?
真是邪了門了!
他偷偷瞄了眼祝府大門,爲自己減掉一半的月例痛哭。
燕淮懶得再理他,隻丢下一句:“守着門口。”
便轉身,快步跟進了祝府。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祝元穗身後。
祝府内灑掃的仆役遠遠瞧見瑾王殿下,剛要躬身行禮,都被他擺手制止。
仆役們面面相觑,看着瑾王殿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前方大小姐的模樣,眼神裏充滿了複雜和不解。
祝元穗渾然未覺身後多了條“尾巴”,更沒留意到府中仆役們驚疑不定的目光。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氣,一路飄忽着走回自己的小院。
院中那方熟悉的石桌石凳映入眼簾,她如同找到了支撐點,徑直走過去,有些脫力地坐下。
石桌冰涼,卻不及她此刻心底泛起的寒意。
樞密院沒消息。
祝謹也沒有寄信回來。
她到底該如何得知三弟的真實狀況?
那兩個噩夢,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她腦海中重演。
屍山血海,祝謹靠在那面殘破軍旗下,額角那道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
還有他手中緊攥着的、沾滿血污的魯班鎖。
一切都真實得讓她窒息。
夢中十年,樁樁件件應驗的過往,讓她無法将這僅僅視爲一場虛幻的噩夢。
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三弟此刻真的身陷險境,命懸一線?
而她,身爲長姐,卻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束手無策,隻能坐在這裏幹等。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夾雜着漫天的恐慌,瞬間裹挾了她。
心慌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發酸,視線迅速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頭高高昂起。
不想讓那沒出息的眼淚掉下來,可鼻尖的酸澀卻怎麽也壓不住。
燕淮瞧見這一幕,心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緊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
他很想沖出去将她抱在懷裏,柔聲安慰,再告訴她可以依靠自己,可以求助自己。
可他不能,也沒資格。
最後也隻是緩緩的邁步,在石桌的另一頭坐下,歎了口氣。
又将桌子上的茶壺拎起來,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推到了她的手邊。
祝元穗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微微一顫,猛地轉頭。
将臉上的淚水胡亂擦拭片刻。
燕淮正拎着茶壺,這回是在給他自己倒水。
他什麽也沒說,動作太過于自然,好似隻是路過,好似隻是順手。
最重要的是,燕淮并未直視她泛紅的眼眶。
反而将目光落在茶杯上,聲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就算不待見我,也不必跑的這樣快吧,怎麽了?”
祝元穗當即吸了口氣,将眼淚壓了回去。
她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水将她心頭的那一絲寒冷包裹,祝元穗呼出一口氣,任由那殘餘的熱氣噴灑在自己的眼眸之上。
“不是因爲你。”
她不願意說,也覺得沒必要。
已經承了不少來自燕淮的人情,她甚至都沒機會報答。
或者說,她心底裏,當年那一幕還是像針般,紮的她生疼。
祝元穗有自己的傲骨。
更何況早上已然讨好詢問過和三弟有關的事情,她也不想拿這件事情繼續催促燕淮。
由此,還是不說爲好。
祝元穗放下茶杯,眼眶酸澀的紅色已經消失。
“我就是被祁安氣的,沒事,緩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