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蹇速度還算快,分明跑了好幾個地方,竟也比規定時辰早了些。
他不敢多耽擱,尋到正指揮小厮修剪花枝的老管家福伯,将東西一股腦塞過去:“福伯,勞您跑一趟,主子吩咐,務必熱乎着給祝大小姐送去。”
福伯眼神一亮,應了一聲,點點頭,沒多問,轉身便朝祝元穗的小院走去。
祝元穗正恹恹地趴在書案上,忽聞門口輕響,隐隐綽綽瞧見是福伯。
她吐出一口郁氣,站起來,走了出去。
怕福伯瞧見她這書案上的淩亂而擔憂。
“大小姐,”福伯将托盤小心放在院中石桌上,溫聲道,“瞧您精神頭不大好,瑾……”
想了想,王骞既然将東西交給自己,便是不想将瑾王殿下的關心告之小姐。
于是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
“我給您尋了些開胃的點心果子,還有一壇子甜口的桃花釀,快嘗嘗,還熱乎着呢。”
祝元穗目光黏在那些油紙包上,方才的愁緒竟被這突如其來的香氣沖淡了幾分。
她認得這味道,酥芳齋的招牌點心,還有五味居的蜜餞零嘴兒,都是她小時候頂頂喜歡,卻因家道變故後許久不曾嘗到的滋味。
祝元穗心頭一熱,眼眶泛紅。
“福伯您真好,還記得我喜歡吃這些。”
福伯輕輕拍了拍祝元穗的手背,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真切的慈愛。
不能提及燕淮,隻能含糊道:“大小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快趁熱吃吧,吃飽了,心就暖了,煩心事……總能過去的。”
祝元穗用力點點頭,松開福伯的袖子,解開一個油紙包。
芳香彌漫,一切都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她吃得極認真,腮幫子塞得微微鼓起,眼睛滿足地眯了起來。
燕淮胳膊肘搭在膝蓋上,坐在屋頂,垂眸正瞧見她這般可愛模樣。
心中酸甜交織。
甜的是,她很喜歡他選的吃食。
酸的是,他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躲在暗處,連送上一份心意的資格,都要假手于人,甚至不敢讓她知曉半分。
他多想、多想此刻坐在她對面,看着她笑,聽她說“燕滾滾,這個好吃,你再去給我買些來”。
罷了罷了,隻要她好,隻要她此刻眉眼舒展。
他做這影子,也甘之如饴。
福伯送完吃食便悄然離去,院中無人,祝元穗才開封了那壇桃花釀。
清甜的米酒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帶着桃花的馥郁。
她想起幼時偷嘗母親杯中酒,被辣得直吐舌頭的糗事,又想起後來,心情煩悶時,也會偷偷抿上一小口這甜滋滋的桃花釀。
那時身邊還有燕淮陪着,可如今,他們身份地位已然不同。
祝元穗給自己倒了一小碗。
仰頭,咕咚咕咚就灌了小半碗下去。
清甜微醺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四肢的寒意,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
酒意上頭極快,臉頰很快飛起兩抹紅霞,眼神也蒙上了一層水潤的霧氣。
昂首喝下時無意間掃過房頂。
祝元穗杏眼微微瞪圓。
随即又眯起眼睛。
她好似看到了燕淮。
此刻趴在屋頂的燕淮,在她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心髒驟停。
他渾身一僵,完了,被發現了。
她定要惱了,定要斥責他鬼鬼祟祟,登徒子行徑。
燕淮有幾分心虛,下意識摸了摸鼻尖,看天看地,似是想将自己藏起來。
心下些許緊張,等待着祝元穗的反應。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和厭惡并未到來。
祝元穗站起身,稍稍歪頭。
眼神有些迷離。
忽然,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笑容:“喂,房頂上那個,看什麽看呀?下來呀。”
她晃了晃手裏還剩小半碗的桃花釀,碗沿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有好酒,一個人喝多沒意思,下來陪我喝一杯嘛?”
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甚至未等她再次催促,燕淮已經自房頂上下來。
他假意矜持,整了整衣服,在祝元穗對面坐下。
咳了一聲,還未開口,便瞧見祝元穗靠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隻餘下不到一個拳頭。
燕淮呼吸驟然一窒,心髒跳得他心口發漲發疼,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瞧着那張沾了一絲桃花釀酒色的唇,咽了口口水。
“你長得好像燕滾滾啊。”祝元穗此時已經醉意上頭,桃花釀好喝,後勁兒也大。
她已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竟是直接伸手捏住燕淮的臉,還使勁兒扭了扭。
“咦?不疼啊?原來是做夢……”
祝元穗小聲嘟囔了一句,放下另外一隻手裏拿着的小碗,雙手“啪”一下,捧住燕淮的臉。
“也是呢,隻有在夢裏,燕滾滾才會這般任由我拿捏。”
燕淮此時臉上紅雲乍現,連耳朵都是紅的。
這羞澀一直蔓延到脖子那裏,他感覺自己被祝元穗身上帶着的獨特清香還有這桃花釀的味道裹挾着,幾乎不會呼吸。
祝元穗目光灼灼,盯着他輕輕抿起的嘴巴,啧了一聲,“這抿着唇的樣子也與燕滾滾那混蛋一模一樣,啧,你就不能笑一個嗎?”
“白瞎了這副好皮囊,整天冷冰冰又欠揍的模樣,搞得好似誰欠你幾萬兩銀子似的。”
一邊說一邊蹂躏,好似找到了新奇玩具。
燕淮心髒怦怦亂跳,滿腦子皆是,穗穗她誇我好看,還說我年輕。
被誇贊的喜意爬上嘴角,他壓不住嘴角笑意。
那模樣簡直沒眼看。
祝元穗捏住燕淮的下巴,左看右看,似乎有些不滿。
端起來一旁方才倒好的桃花釀,笑得像個調戲良家少女的惡霸。
“來喝一口,喝一口給本小姐笑一個,本小姐倒是要瞧瞧,你笑起來是什麽樣子。”
說罷,就要作勢去捏他的嘴,将酒碗遞到他面前。
但手下一個不穩,大半的酒都灑落在燕淮領口處。
他無奈一笑,輕輕抓過那酒碗,自己給自己灌了幾口。
“真乖。”祝元穗笑着,戳了戳他的鼻尖。
從前怎麽沒發現,這夢中的燕滾滾,這麽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