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晚黎面上一紅,随後認出這是俨王燕照。
她正欲自他懷中退出行禮,卻被勾得更緊。
那手臂沉穩有力,隔着單薄的騎裝傳來溫熱的觸感。
“賀家妹妹?”
燕照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微涼的耳廓,聲音低沉悅耳。
“怎地哭成這般模樣?是誰欺負了最耀眼的将門明珠?說出來,本王替你出氣。”
話音落下,燕照嘴角翹起。
他方才無意經過天月學堂門口,瞧見賀晚黎親昵地挽着燕淮的手臂。
這便夠了。
隻要是燕淮沾邊的,他燕照都想要搶過來,或者毀掉。
而賀晚黎此刻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何曾與男子這般貼近過?
鼻尖萦繞着對方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耳邊是低沉撩撥的話語。
她心口那點委屈和憤懑,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暧昧攪得七葷八素,臉頰滾燙。
連掙紮都忘了,隻覺渾身發軟,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沒、沒人欺負……”
她聲音細若蚊蚋,眼神躲閃。
“無人欺負?”燕照挑眉,指尖狀似無意,輕輕拂過她臉頰未幹的淚痕,動作帶着親昵。
“那這眼淚,是爲誰流的?本王瞧着,心都要碎了。”
他語氣半真半假,目光卻緊緊鎖住賀晚黎瞬間紅透的耳根。
心中冷笑一聲,果然是個未經情事的雛兒,比預想中更容易上鈎。
賀晚黎被他指尖的觸碰驚得一顫,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猛地用力,這次終于掙脫了他的懷抱,踉跄着退開兩步,低着頭:“多、多謝俨王殿下關心……我、我沒事了。”
燕照負手而立,月白色的錦袍在暮色下襯得他愈發風度翩翩。
語氣之中卻故意構建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
“賀小姐沒事便好,隻是這天色已晚,你一人獨行本王實難放心,若是不嫌棄,本王正好要去花鳳酒樓小酌,不如同行?壓壓驚也好。”
賀晚黎擡頭,撞進他看似真誠的眼眸裏,心頭那點對燕淮的怨怼和對眼前人撩撥的悸動交織在一起,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花鳳酒樓雅間内,燕照刻意放低了身段,親手爲賀晚黎布菜斟酒。
動作體貼入微,眼神專注含笑,偶爾幾句看似無心的關懷,總能恰到好處地熨帖她方才被燕淮刺傷的心。
賀晚黎從未被人如此珍重地對待過。
她不停追逐着燕淮,從未得到一個如此真誠的眼神對待。
而俨王殿下,溫柔細緻,仿佛她真是稀世珍寶。
一顆芳心,在這溫柔攻勢下,徹底亂了方寸。
回到将軍府時,賀晚黎臉上還帶着微醺的紅暈。
她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直奔父親賀擎蒼的書房。
“爹爹!”她推門而入,聲音帶着雀躍。
賀擎蒼正與幕僚議事,見女兒這般模樣,濃眉微皺:“晚黎?何事如此高興?”
“爹爹。”賀晚黎深吸一口氣,直言不諱,“女兒不想再喜歡瑾王殿下了。”
“什麽?”賀擎蒼猛地站起,案幾被帶得發出一聲悶響,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幕僚識趣地躬身退下。
書房内隻剩下父女二人,氣氛驟然凝滞。
“胡鬧!”賀擎蒼聲音沉如悶雷,“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賀晚黎被父親的厲色驚得一縮,但想到燕照的溫柔,又鼓起勇氣:“女兒知道,女兒就是、就是覺得瑾王殿下他、他并不喜歡女兒,強求也無用。”
“女兒如今有了、有了更爲心動之人。”
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臉頰再次飛紅。
“更爲心動之人?”賀擎蒼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審視着女兒,“誰?”
“女兒還不能說。”賀晚黎咬了咬下唇,将燕照的名字在嘴裏滾了一圈,到底是咽了回去。
賀擎蒼心下一緊,面上透出疲憊:“不管是誰,你都隻能喜歡瑾王殿下!”
“爲什麽?”賀晚黎猛地擡頭。
“朝堂如今風向微亂,咱們賀家看着風光,實則根基不穩,你大哥在邊關,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們賀家的兵權?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唯有瑾王殿下,他深得陛下信重,手握樞密院大權,爲人雖冷了些,但剛正不阿。”
“你若能成爲瑾王妃,便是我們賀家最大的依仗,有瑾王殿下在,那些魑魅魍魉才不敢動我們賀家分毫。”
“我與你大哥在朝在軍,才能安穩。”
賀擎蒼語重心長,他并非不疼愛這個女兒,但是之前從未與她說過家中情勢。
如今賀晚黎也已經十八,也是時候讓她知道一些了。
賀晚黎聽完父親的語重心長,渾身僵硬。
前程二字,瞬間澆滅了心頭那點因燕照而起的旖旎。
她看着父親焦慮陰沉的臉,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原來她的喜歡與否,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綁上瑾王這棵大樹,護住賀家的“前程”。
燕淮今日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再次浮現眼前。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情意,隻有純粹的厭惡和警告。
爲了一個不知名的野丫頭,他不顧他們過往的情分,竟能說出如此狠絕的話。
這樣的人,即便嫁了,又怎會給她和賀家帶來庇護?
隻怕是更大的禍端!
“我不嫁!”賀晚黎猛地轉身,眼圈通紅,聲音帶着哭腔和倔強,“你們隻想着賀家,想着前程!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瑾王他、他根本不喜歡我,他厭惡我!你們要我如何腆着臉去貼他的冷眼?如何去做那個瑾王妃?”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于決堤,“那個位置,誰愛要誰要去!我賀晚黎不稀罕!”
吼完,她轉身哭着沖出了書房,留下滿室死寂。
賀擎蒼手指緊握,想追上去,最終卻頹然跌坐回太師椅。
看着女兒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祝元穗獨自走在回祝府的路上,晚風吹過,卻沒能帶走她心裏莫名的煩悶。
街邊一對小情侶手挽着手,旁若無人地依偎着走過。
男子低頭在女子耳邊說了句什麽,惹得女子咯咯嬌笑,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兩人挨得更近,甜膩的氣息幾乎要溢出來。
祝元穗腳步一頓,眼神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随即又飛快收回。
心頭莫名泛起一絲酸溜溜的滋味。
她撇撇嘴,小聲嘀咕,聲音含混在晚風裏: “哼,光天化日,不,大晚上的,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當街就這般膩歪,也不嫌害臊,非要挽着手嗎?不挽着是那手沒地方放了嗎?”
她踢飛腳邊一顆礙眼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滾進暗巷。
那言語,哪兒是說那對小情侶,分明在含沙射影說燕淮和賀晚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