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在洪武朝文武百官之中，相較于全都是老狐狸的其他人，腦子算是最不靈光的幾個之一，故而看見西安府的官吏誠惶誠恐跪在自己面前，說陳老三是被人謀财害命，一定會追查出兇手之後便信以爲真，直接折返應天府，直到聽了李暄剛剛的那番話方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給耍了！

“陳老三的銀子全部留在了應天府？！那怎會有人去謀他的财害他的命？西安府的那幫狗東西在騙我？”

藍玉勃然大怒，不僅是單純的因爲自己受人蒙騙，更是因爲，他已經察覺到了，對陳伯動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應天府之中，某個想李暄死的權貴！如果自己當時沒有馬上離開西安府，而是親自去帶人去追查，或許可以查出點蛛絲馬迹來，可自己這一走，再想回去查出點什麽來，便是難如登天了！

“我要去把那幫狗東西全砍了！”

藍玉氣的咬牙切齒，正欲起身，卻被徐輝祖攔住。

“藍公，冷靜。”

藍玉看了眼不遠處已經被累死的馬，憤怒地用力砸了一下地上的青磚。

證據早就被别人抹幹淨了。

他現在再去西安府，什麽都做不了，純粹是浪費時間。

反而可能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趁機彈劾擅離汛地。

。

“黃先生！陳老三的事情，不是說萬無一失嗎？怎會如此疏忽？這可如何是好啊？”

朱允炆相當急切的扯了扯黃子澄的衣角。

“殿下，冷靜！千萬不要露出破綻！”

黃子澄謹慎地叮囑了一聲，然後闆着臉看着李暄說道：“陳老三的死的确有些蹊跷，但朝廷自會查明，還他一個公道，用不着你來操心！”

齊泰馬上附言：“沒錯，李暄刺殺秦王，罪無可恕！原本昨日就該死了，但陛下仁德，爲了涼國公對李暄法外開恩，将他的死期延至今日，如今涼國公已歸，李暄自然也該上路了。”

蔣瓛滿頭大汗。

陳老三既死，那他的計劃便無從談起。

朱元璋無論是殺還是不殺李暄。

辦事不力的他隻怕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朱元璋的表情也相當陰沉。

洪武大帝又豈會看不出這件事裏頭的貓膩？

他一聽李暄剛剛說自己補償給陳老三的銀子，陳老三根本就沒有帶走。

心裏頭便如明鏡一般通透。

蔣瓛的想法被人看穿了。

那些人爲了确保自己會殺死李暄，搶先蔣瓛一步将陳老三弄死！

朱元璋緩緩，冰冷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身上掃過。

最後停留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朱允炆目光躲閃，下意識就把頭低了下去。

“果不其然啊！”

朱元璋眼中迸射出了淩厲的殺意，但馬上就消失的一幹二淨，他有些疲憊地長歎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心中半是憤怒，半是無奈。

而繼朱元璋之後，李暄的目光很快也來到了朱允炆，黃子澄等人的身上。

他的表情極爲複雜，既有憤怒，又有自責與無奈：“你們想我死，我去死便是，爲何要牽連無辜之人？”

朱允炆目光躲閃。

黃子澄袍袖一震搶前半步，将朱允炆嚴嚴實實籠在身後，他喉間滾出金石相擊般的冷笑：“聽禦史這話鋒，莫不是要指摘我等構陷草民？證據呢？有嗎？莫非是空口無憑？我看你分明是自己要死了，便效瘋犬齧人，妄圖污濁朝堂的清流！”

“呵呵呵……”

李暄想罵上面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禽獸一頓。

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因爲沒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陳老三是誰殺的。

朝堂之中，沒誰會猜不到。

朱元璋更是心知肚明。

可誰敢去爲陳伯讨一個公道呢？

又有誰能爲陳伯讨一個公道呢？

李暄能逼死秦王，是因爲秦王十惡不赦到了罪行罄竹難書的地步！

而朱允炆不同，他隻是害死了一個草民罷了，對天家的皇孫來說，這點罪根本就算不得什麽，削爵位，是無稽之談，撐死了也就口頭警告然後罰罰俸祿。

甚至，連口頭警告都不會有。

畢竟，藍玉那一走，西安府的官吏隻怕已經将所有證據都付之一炬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李暄覺得自己也沒有爲陳伯報仇的機會了。

他已經猜到了藍玉急匆匆去西安府是爲了找陳伯幫忙弄萬民書，好替自己求情。

可他還沒到地方，陳伯就已經死了，萬民書自是無稽之談。

而沒了萬民書這個台階，朱元璋想留他的命，便隻能是承認自己徇私情，幹涉了對秦王的審判，承認自己确實做錯了，是自己的放縱，導緻秦王犯下如此大錯。

李暄可不覺得，朱元璋能爲了自己做到這種地步，畢竟自己死了，大明也不會亡。

“陳伯啊，我怕是沒法幫你也報仇了。”

“我就是個普通人而已，拿什麽去和天家的勳貴鬥？”

“何況，我也活不過今日了。”

但，就在此時。

“陛下，請看此物！”

憋着一口氣的藍玉忽地大喊了一聲。

朱元璋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這才注意到藍玉手中的東西。

他疑惑問：

“這是何物？”

藍玉道：

“這是，西安府百姓托臣交給陛下的萬民書！”

話音未落。

午門之前，文武百官的臉上皆是浮現出了驚愕之色。

陳老三不是在藍玉到西安府之前就被殺了嗎？

沒陳老三幫忙，這麽短的時間裏，藍玉怎麽可能準備的好萬民書？

沒一個在當有名望的人幫忙，單單是說服當地百姓參與寫萬民書，便不是三兩日能做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