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提着劍攔路的就是李暄,化成了灰黃子澄都不會認錯。
隻是黃子澄萬萬沒想到,兩個人會在這裏撞上,而且李暄手裏還是提着劍來的!
這時間,街道上的人流都下意識被黃子澄忽略,他滿是戒備的眼裏,隻剩下了慢慢将目光轉過來的李暄。
當兩個人目光碰上的一刻。
李暄目光冷淡。
但黃子澄都是警備的眼裏,卻又多了驚慌!
不用多想,黃子澄都知道李暄是來幹什麽的。
就兩個字。
殺人!
“黃大人,陳伯昨夜有給你托夢嗎?”
盡管兩個人隔得還有段距離,這街上也很吵,但李暄說話的時候,黃子澄還是聽的一清二楚,一個字都沒落下。
“什麽托夢?什麽陳伯!老夫不認識!不知道!”
黃子澄被李暄問的,額頭上冷汗下來了,眼神躲閃,不敢再去和李暄的目光碰。
隻是聲音激烈的否認。
“哦。”
李暄拎着劍動了,腳步朝着黃子澄邁近,平靜說道:“但是,他給我托夢了。”
“就是被你指使陝西按察使,扮盜劫殺了的那位槐樹村的一個卑微百姓,陳伯。”
“陳老三。”
“給我托的夢。”
當這個熟悉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時,當街道上的人流忽然全部停住,就連攤販都不再叫喊,而是全都朝着這邊看過來時。
黃子澄忽然知道李暄今天究竟是爲了什麽而來了。
當然,報仇是他早就知道的,殺人也是他早就知道的。
但李暄怎麽殺,要怎麽報仇,這個過程!
也是直到聽見陳老三的名字,看見街道上的人全部停下圍觀,黃子澄才明白過來。
殺人!
隻是李暄要的結果。
誅心!
才是李暄要的過程。
他今日之所以專程挑了在這大街上行兇。
就是既要殺人,還要誅心,要把這個草民是怎麽死的,被何人所殺,在這大街上廣而告之!
李暄!
要爲了區區一個草民!
把自己這個一心爲國的大忠臣!
釘死在恥辱柱上!
“那是誰啊?”
街道上的人流不再動,百姓自動分開成兩道人牆,左邊就是拎着劍的李暄,右邊是被兩個差官看着的黃子澄。
人牆的頭左右轉動,對黃子澄指指點點。
他們都聽見李暄說的勁爆真相了。
這個‘黃大人’!
竟然喪心病狂到,讓一個正三品的封建大吏,去扮盜匪殺害一個平頭老百姓!
現在那個老百姓的後人來報仇了!
這樣的熱鬧,在應天非常難看到!
“好像是翰林院的修撰,黃子澄吧?”
“就是他!黃大人在士林裏的威望很高,江南的文人士子都把他當成楷模!”
“原來是翰林院的老爺,楷模嗎?那他怎麽?怎麽還幹這麽喪心病狂的事!”
人群指指點點,眼裏的驚訝和鄙夷都讓黃子澄如芒在背。
就像是光着身子,在這大街上暴露着遊街一樣的羞恥!
讀書人的身份,在士林裏的威望,江南文人士子的敬仰,原本這些讓他驕傲的标簽。
此刻被這些老百姓說出來,卻全都成了最鋒利的刀!
無情淩遲他的内心。
“都閉嘴!都給老夫閉嘴!!”
黃子澄再也淡定不下去了,額頭上繃起青筋,攥緊拳頭對着四面八方憤怒大吼!
百姓爲之一靜。
他心裏的羞恥卻還沒有下去。
剛剛叽叽喳喳的議論比刀子割肉還讓人難受!
他不怕死。
哪怕今天就是被李暄當街殺死在這他都不害怕。
因爲等朱允炆一登基,他照樣能名留青史。
以一個被正一品的奸臣迫害的卑微六品小官兒,卻因維護大義而犧牲的身份被後人稱頌!
但他卻唯獨怕!
被後世之人口誅筆伐!
在青史上留下一個恥辱的背影!
“李暄!”
黃子澄臉漲的很紅,猛的指向靠近的李暄,所有被百姓議論圍觀産生的屈辱,都化成此時的憤怒:
“你這個奸黨!你有什麽資格來教訓老夫!”
“這大明的天下,是老夫在擔着,大義之下,些許的小犧牲在所難免!”
“老夫問心無愧!陳老三更應該感到榮幸!”
黃子澄的聲音大的很,竟然喊得在這街上都有了回音。
但這回音很快就被李暄的冷笑給終結了。
李暄眼裏的鄙夷比四周百姓的還要更明顯:“好一個問心無愧。”
“黃子澄,我現在可以送你四個字。”
“哪四個?”
“道貌,岸然。”
“李景和!你敢這麽說老夫!”
黃子澄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徹底破防了,他一生修的就是道德,就是要做天下讀書人的标杆!
但現在,李暄說的這四個字,卻把他一生的努力全推翻了!
面對黃子澄破防的惱羞成怒,李暄卻隻是淡定的搖搖頭,冷聲問道:
“你選擇犧牲陳伯的時候,有沒有問過,陳伯同不同意爲你的所謂大義而犧牲?”
黃子澄準備好了一肚子反駁李暄,很壯懷激烈一書胸臆的豪言壯語。
但當聽到這個最最簡單基本的問題時。
滿肚子的話卻都說不出來了,被噎在那,嘴巴張張合合半天,都說不出來。
到最後,黃子澄回答的聲音中透着惱羞成怒:
“問他作甚!他一個老百姓,怎會知道大義!”
兩邊圍觀的百姓一下瞪大了眼睛,他們原本猜着,或許這個陳老三是自願犧牲的。
但沒想到!
黃子澄連問都沒問!
就讓父母官把人家給殺了!
還是扮成強盜給殺的!
周圍老百姓的反應和目光,更讓黃子澄難受了,渾身不舒服!
“呵呵。”
李暄這時候譏諷的笑了,引起黃子澄和兩側百姓的注意。
他們看過去。
看見他右手舉起來劍,左手攥住劍鞘猛的一抽。
铿!
出鞘的劍鋒登時映在了兩側圍觀的百姓眼中。
也映在黃子澄驚恐的眼中。
所有人都後退了幾步。
黃子澄更是被吓的,踉跄着跌坐到了地上。
李暄臉色冰冷,劍尖斜指着地面,逼近黃子澄:“你所謂的大義,要犧牲一個百姓的性命。”
“你卻又在這用那麽鄙夷的口氣去說,他隻是一個百姓,他知道什麽大義。”
“你看不起他,卻又連問都沒問,你就替他做了選擇。”
“你的這大義,是什麽大義?”
“一個百姓的命都可以不在乎了,都能随時拿出來爲所謂的大義犧牲了。”
“那你所謂的犧牲,究竟是爲你個人的自私,還是爲了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