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躺在床上,雖然床單被褥都已換過,但他依然能聞到溫向南身上那股好聞的氣息,不由得有些失神。
原本賴在溫家,隻是爲了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如今葉嬸子的真心相待,小南的不嫌棄,卻讓他心生眷戀,竟有些舍不得離開了。
另一個失眠的人是溫向北。
他躺在自己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床頂,腦子裏一片茫然。
明天不用再讀書了,這本是他日思夜想盼來的好事,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卻感到惶恐不安。
從明天起,自己就要和大哥二哥一樣下地幹活了。想到自己勞作的樣子會被全村人看見,他就渾身不自在。
從前他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是讀書人,和這些莊稼漢不一樣。如今自己也要淪爲泥腿子,這讓他情何以堪?
不知道别人看見他下地的模樣,背後會怎樣嘲笑他呢!
可不管他如何抗拒,黎明終究還是到來了。
天邊透出第一絲朝霞的時候,全家就陸續都起床了。
一家人吃過早飯,正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響動。
“葉嫂子,你在家嗎?“
葉雯趕緊出來,發現許多鄉親都聚在門口。見她出來,隔壁狗子媳婦急忙問道:“葉嬸子,裏正叔說你要收黃鳝,五文錢一斤,是真的嗎?“
原來大家一早聽說葉雯要收黃鳝這事,都不敢相信,特地跑來求證。
院門外七嘴八舌,衆人吵吵嚷嚷,都向葉雯詢問事情真假。
“大家安靜一下!“葉雯隻好提高嗓門喊道。
一聽她要說話,衆人立刻安靜下來,等着她解釋。
“裏正說得沒錯,我們家确實收購黃鳝,五文錢一斤,但要求必須是鮮活的。大家要是挖到了,記得每天早上辰時之前送到我家來。“
聽到這個答複,衆人頓時沸騰了。
他們可不像葉雯家有二十畝地,大家都隻有幾畝薄田,甚至有些人是佃戶,連田都沒有,一年到頭種地,除去交稅,剩下的糧食堪堪夠自己家吃。
這回葉雯這裏多了個掙錢的營生,大家都很高興,五文錢一斤,一天逮十斤就是五十文了。
那黃鳝又不要錢,稻田淤泥裏都有,那五十文可相當于沒有任何成本的淨收入啊。
大家都在感歎呢,一旁就出現了一個刺耳的聲音:“葉氏,你收那麽多黃鳝幹啥?而且,你有那麽多錢收嗎?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葉氏居然舍得花錢了。”
村裏誰人不知葉氏?
她有點錢就全被溫老三哄去了,而她本人,天天端着诰命夫人的架子,瞧不起這些鄉鄰,在村裏不是今天跟這個對罵,就是明天薅那個的青菜,總之名聲巨臭,這樣一個人說要拿錢來買東西,值得信嗎?
大家循聲望去,隻見梁雲正翻着白眼看着葉雯。
要說梁雲和葉雯的恩怨,得從她們嫁到這溫家村說起,她們都是河子屯的人,後來前後腳嫁到了這溫家村。
本以爲兩人來自同一個地方,關系會融洽些。可葉雯這些年的做派,讓梁雲羞與爲伍。梁雲又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每每看不慣便會出言諷刺,特别是原身嬌慣老三這些年,全村子就數梁雲說的最多。
原身一直以讀書人的娘自居,自認爲和梁雲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在她看來,像梁雲這種人本該像其他人一樣仰視自己才對,怎麽還敢對自己冷言相向?
更何況她還對自己最上心的老三評頭論足,因爲這件事,她對梁雲也懷恨在心。兩人即使在路上碰見,也會互相“呸“一聲,稍不順眼就會吵起來。
可以說,這溫家村裏和原身關系最差的,非梁雲莫屬了。
葉雯并非原身,她對梁雲不像原身那麽厭惡。相反,她覺得梁雲一片好心被原主當成了驢肝肺,明明是勸原身管教兒子,反倒被原身責罵,真是不識好歹。
因此,對于梁雲的諷刺,她并未生氣,隻是解釋道:“你們隻管去抓,我既然放得出這話,就有這個能力收。順便再說一句,誰要是把黃鳝刮幹淨内髒再送來,我們還能多給三文一斤。行了,都别杵在這兒了,趕緊去幹活吧。“
衆人将信将疑地從葉雯家散了。
梁雲拉着狗子媳婦勸道:“桂香,不是嬸娘多嘴,那葉氏是什麽人大家都清楚,你還真準備去抓黃鳝?這秋收時節,大家搶收糧食都來不及,誰有工夫抓那玩意兒?“
她和狗子媳婦的婆婆是妯娌,平日裏與這個侄媳婦走得近。
狗子媳婦聽她這麽勸,知道嬸娘是爲她好:“嬸娘,我們家就那兩畝地,狗子早就收完了。今年秋糧收成少,交了稅連口糧都不夠。不管葉嬸子說的是真是假,我都想去試試,不然糧食吃完了,我們一家子可怎麽活......“
他們家地少,婆婆常年吃藥,還有個未出嫁的小姑子,丈夫一年到頭守着那兩畝地,根本養不活一家人。狗子家一年到頭沒吃過幾頓飽飯。
梁雲聽罷也隻能歎了口氣:“罷了,你去試試吧,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你們家也能多個進項。“
村民裏和梁雲想法相同的人不在少數,實在是葉雯在村裏的名聲太差,出爾反爾對她來說是常事。衆人都怕葉雯拿他們尋開心,因此都對這事持觀望态度,這天去抓黃鳝的隻有寥寥幾人。
稻田裏,溫家三兄弟和大虎、二虎也在忙着抓黃鳝。
下午還要給胡掌櫃供貨,他們得先把黃鳝抓回家,再去幹活。這兩天家裏幹活的人手變多,地裏的糧食其實剩得不多,最多再有三五天就能收完,所以他們并不着急。
溫向北看着大哥和二哥挽起褲腳,踩在泥田裏。雖然田裏的水已經幹了,但泥土還是濕軟的,沒過多久,大哥和二哥的腳上就沾滿了泥巴。
更讓他看不下去的是,大哥和二哥居然還用小鋤頭挖開稀泥,露出一條條扭動身軀的黃鳝。那些黃鳝拼命往旁邊的淤泥裏鑽,大哥和二哥趕忙伸手去抓,再把它們丢進自家的盆裏。
想到自己也要像大哥二哥這樣弄的一身淤泥,他簡直恨不得暈過去,簡直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