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更能看清那張小臉上強忍痛楚的痕迹，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沒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
“貴妃娘娘，勞您親自過來……臣女失禮了。”溫向南聲音細細的，帶着虛弱。
“說什麽傻話，是本宮沒照顧好你。”貴妃在床邊坐下，輕輕撫了撫她未受傷的手臂，心中憐惜更甚。
這孩子，生得玉雪可愛，性子瞧着也堅韌懂事，偏偏遭了這樣的罪。
想到她是因爲自己兒子的謀劃才受的傷，貴妃心裏便湧起一股内疚。
她親自看着宮女用帶來的禦藥爲溫向南重新敷上，動作輕柔。
溫向南疼得微微吸氣，卻硬是咬着唇沒哼出聲。
“疼就喊出來，在我這兒，不必忍着。”貴妃柔聲道。
她不再自稱本宮，平和的像是個普通長輩。
溫向南搖搖頭，擠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不礙事的，上了藥涼絲絲的，好多了。謝謝娘娘。”
正說着，顧榮聞訊從外間進來。
他先給貴妃行了禮，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溫向南身上，看到她因換藥而蹙起的眉頭，他眼神暗了暗，下意識上前半步，卻又頓住。
貴妃将兒子這一系列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這個兒子，性子冷，心思深，鮮少有外露的情緒。
可此刻，他看向床上那小姑娘的眼神裏，有着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懊悔。
貴妃心中一動，先前那些模糊的念頭忽然清晰起來。
她再次看向溫向南，目光便有了些不同。細細打量，這姑娘容貌姣好，眼神正，遭了這般磨難也不哭鬧抱怨，反而安慰旁人……若是……
一個念頭悄然生根。
若兒子真的對她有意，而她也對兒子有心……
這葉雯的女兒，錦霞君的掌上明珠，無論是家世、品貌，還是與自家的這份淵源，倒真是再合适不過的人選。
更何況，看兒子這模樣......
貴妃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真切，她輕輕拍了拍溫向南：“好孩子，你好好養着，需要什麽隻管說。就當是自己家，别拘束。”
她又轉向顧榮，語氣帶着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暗示，“榮兒，向南是因你之故受傷，你需得仔細看顧，萬不能再有閃失。本宮已将宮裏合用的藥材補品都送來了，你定要督促她按時用藥，好好調理。”
她特意加重了“因你之故”和“好好調理”，目光在兒子和溫向南之間流轉了一下。
顧榮何等聰明，立刻聽懂了母妃的弦外之音，自己那點事，她怕是一眼就看明白了吧？
遂恭敬答道：“是，兒臣遵命。定當……妥善照料小南。”
貴妃滿意地點點頭，又殷切叮囑了溫向南好一陣，才起駕回宮。
六皇子顧琛慘死宮中的消息震動朝野。
皇後在養心殿外跪了整整一日，哭得聲嘶力竭：“陛下！琛兒死得不明不白！什麽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蓄意謀害！求陛下爲琛兒做主，嚴查真兇啊！”
她假模假樣地擦了擦眼角被生姜刺激出來的淚水，不過一個養子罷了，死了就死了，她并不心痛。
相反，這個蠢貨居然敢幹出如此蠢事，那錦霞君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皇上指望着靠她用琉璃出口大賺一筆，這蠢貨居然想到去弄她的女兒，簡直是自尋死路！
有這個原因，陛下即使有心想要幫他都隻能按捺住心思。
這個蠢貨！
事已至此，她也毫無辦法，隻能以此事爲引子，看能不能咬下貴妃一黨的肉！
皇帝端坐殿内，眉宇間不見多少悲痛，隻有一片深沉的疲憊。
真相？他如何不清楚？
六皇子跋扈愚蠢，以爲被皇後收養這麽多年，太子是闆上釘釘的事了，狂妄自大，忽有一日七皇子被尋回，他便沉不住氣，自覺地位受威脅，便事事針對七皇子。
而這個七皇子……平時不出手則已，出手就要了對方的命。
想到這個兒子，皇帝非但不怒，他心中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贊賞。
這個兒子，像他。
夠狠，夠果決，若非幼時出現意外，他早就……
太子之位空懸多年，朝中老臣催了又催。
他一直按着，等的就是老七再成熟些，再有些拿得出手的功績堵住悠悠衆口。如今六皇子這事一出，謝氏一族必定會給七皇子挖坑，機會似乎來了......
“皇後悲痛過度，送回宮好生休養。”皇帝最終隻淡淡吩咐，“六皇子之事，既已查明系宮人疏忽所緻，便按意外處置。涉案之人，一律嚴懲，以儆效尤。”
旨意傳出，皇後當場昏厥。
謝侯爺在府中氣得砸了硯台：“好一個意外！陛下這是鐵了心要保那個孽種！”
然而，沒等他們緩過氣來反擊，朝堂上已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
“六殿下薨逝，國本空懸。七殿下年長賢明，才幹卓着，當立爲儲君，以安社稷。”一位素來中立的禦史率先上奏。
此話如同投入冷水濺入油鍋裏，朝堂頓時暗流洶湧。
謝侯爺得知，坐立不安。
六皇子已死，皇後膝下無子，地位岌岌可危。若此時讓顧榮登上太子之位，他們謝家便再無翻身之日！
得把他弄走，在此期間皇後再扶持一個養子，否則謝氏危矣！
他立刻出列，朗聲道：“陛下！立儲乃國之大計，關乎江山穩固。七殿下雖爲皇子，然畢竟年輕，尚無顯赫政績服衆。臣以爲，此時議立太子，爲時尚早！”
他頓了頓，迎着皇帝深邃的目光，硬着頭皮繼續道：
“眼下南陽府水患肆虐，黎民塗炭，正是朝廷用人之際。若七殿下能親赴南陽，主持赈災，治理水患，立下拯民于水火的不世之功……屆時，殿下德才兼備，功在社稷，再議儲位，自然衆望所歸，無人再有微詞！”
這番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包藏禍心。
南陽水患乃多年痼疾，情況複雜，牽連地方豪強、河工利益，是個燙手山芋，更是容易出錯的險地。
成功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