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慣常的小動作,每每心中有事時便會如此。
“你我二人,是主上布在離他們最近的一步棋。”她頓了頓,仿佛自言自語,“既已落在此處,便隻能走下去……不到絕路,絕不能露了痕迹。”
她擡起眼,目光望向葉雯寝室的方向,那眼神裏有一瞬的複雜,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眼下隻需查明七皇子藏身何處,将消息遞上去便是。”
她頓了頓,又道:“今夜若葉雯再出府,你便暗中跟上。務必弄清他們究竟将人藏在哪兒。”
青蘿蹙眉:“可萬全幾乎寸步不離地跟着錦霞君,我們如何跟得住?”
李寶珠嘴角微勾:“我自有辦法引開他。”
青蘿擡頭時,看見李寶珠側臉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清瘦。
不知怎的,青蘿忽然想起很多個夜裏,小姐獨自坐在窗前不言不動的背影。
那些時候她在想什麽?青蘿從未問過,她隻知道,她們從沒有選擇的機會。
葉雯醒來時,窗紙已映着一層溫軟的昏黃。
這一覺睡得沉,仿佛把昨夜熬盡的精氣神都補了回來。
她起身洗漱,更衣绾發,待收拾妥當,天色又暗了幾分。
又到了該去給顧榮輸液的時候。
她整理好藥箱,喚了聲“萬全”,可往常聞聲必應的萬全,今天卻罕見的沒有回一個。
葉雯在院中等了半晌,仍不見萬全的身影。
她蹙了蹙眉。
顧榮那邊耽擱不得,萬全想必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自己還是先去顧榮那看看吧,等他回來找不到自己人,肯定也能猜到她在顧榮那裏。
也不知道他醒來沒。
她不再等待,提起藥箱便悄然出了府。
暮色漸濃,葉雯并沒有發現,兩道纖細的影子,已經悄然跟上了她。
葉雯推門而入時,屋内正一片狼藉。
隻見顧榮整個人蜷在床底最深處,隻露出一雙滿是戒備的眼睛。
追風半跪在地上,正壓低聲音不住勸說:“殿下,您先出來……傷口不能這樣壓着……”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轉頭。
顧榮的目光一觸到葉雯,瞬間變得更加警惕,又往裏縮了縮。
葉雯按了按突突作痛的額角:“這是怎麽回事?”
追風回過頭,臉上寫滿了無奈:“殿下醒來後便開始掙動,屬下怕他碰到傷腿,想上前扶穩,誰知他竟……”
他瞥了一眼床底,“鑽進下面就不肯出來了。屬下不敢硬拉,隻怕殿下掙紮起來,反而傷得更重。”
葉雯望着床底下那雙寫滿抗拒的眼睛,知道他這是在破廟形成的習慣,這種陰暗狹小的角落,能帶給他安全感。
她隻覺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這小子如此防備,接下來該如何治?難道每次治療,都要先把他打暈不成?
顧榮的眼神從兩人的身上又轉移到了桌子上,葉雯發現,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原來桌上有一盤桂花糕。
她頓時了然,拿了塊那個桂花糕,然後湊近蹲下身,将糕點輕輕推向床底方向,聲音放得格外柔和:“你看,是糕點。出來慢慢吃,好不好?”
“我們不是壞人,我是葉嬸子啊,你忘了嗎.....”
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嘴皮都要快說幹了。
顧榮的目光落在糕點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盯着葉雯看了片刻,眼中的戒備,似乎真的松動了一瞬。
葉雯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就在她以爲他終于要放下戒備出來時,顧榮突然猛地探出胳膊,一把将糕點搶了過去!
随即整個人又飛快縮回床底最深處,背對着外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窸窸窣窣的咀嚼聲從床底傳來,葉雯僵在原地,舉着的手還未收回。
一旁的追風默默别開了臉。
這臭小子!
就在葉雯正要下令讓追風将顧榮拖出來時,身後傳來一個不可置信的聲音:“娘?!”
竟是溫向南。
她是悄悄跟出來的。
黃昏時她剛好忙完回來,就看見母親提着藥箱獨自離府,她便覺不對。
娘昨日居然徹夜未歸,可城裏也并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啊,她直覺太反常。
猶豫片刻,她終究跟了上去。
這一路越走越偏,直到停在這處荒僻小院前。
溫向南藏在巷角,看着母親推門而入,心頭疑惑更深。
她們在南陽并無親朋,娘來這種地方做什麽?
木門關上,她屏息靠近,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院内無人,唯有一間屋子透出微弱光亮。
她蹑足移至窗下,借着窗紙一處破損,朝内望去。
這一看,卻叫她徹底怔住了。
燭光搖晃的屋裏,母親正蹲在地上,朝床底輕聲說着什麽。
而床底下……竟蜷着一個人。
那人頭發散亂,正抓着什麽拼命往嘴裏塞。
當那人偶然擡起臉時,溫向南呼吸一窒。
昏黃光線下,那輪廓竟像極了……
小七?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門推開。
葉雯和追風回頭望去,就見溫向南呆立在門口,然後她跨步進門,蹲下身,看着床底那個背對着他們的身影,聲音顫抖地喊道:“小七——”
屋内忽地靜了下來。
方才還縮在床底拼命吞咽糕點的顧榮,在聽見門外那一聲細微動靜時,整個人驟然僵住。
他緩緩轉過身,污迹斑斑的臉上,一雙眼睛直直望向門口。
時間仿佛凝了一瞬。
接着,在葉雯與追風錯愕的注視下,這個始終拒絕任何人靠近,如同受傷困獸般的少年,竟自己從床底爬了出來。
他動作有些踉跄,拖着傷腿,卻一步一步挪到溫向南身後。
然後停下,微微低頭,躲在了她的身影之後。
他仍舊沒有說話。,隻是那樣沉默地站着,一隻手輕輕攥住了溫向南後腰的衣料。
溫向南僵在原地,感覺到身後傳來細微的顫抖。
葉雯與追風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詫。
他認得她。
溫向南不敢置信地轉過身,她剛剛已經看到了顧榮的瘸腿,腦袋上也纏着布條,明顯受了傷。
她一把抓住顧榮的雙臂,眼裏全是不忍和驚訝:“小七,你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