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有個好歹……我該怎麽辦?”貴妃喃喃低語,指尖輕撫過皇帝冰涼的手背。
晦暗燭光裏,床上那人睫毛悄悄地顫了顫。
……
“娘娘,江大人到了。”内侍低聲禀報。
貴妃如夢初醒,擡了擡手:“讓他進來。”
江爲止邁步入内,臉上還帶着幾分被攪擾的不悅:“阿姐,惜英身子不适,我不是向陛下告了假麽?何事非得這時候召我入宮......”
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榻上面無血色的皇帝。
“這?!”江爲止神色一僵,“阿姐你……給陛下下毒了?!”
“胡說什麽!”貴妃起身擰他耳朵,“我閑得發慌給他下毒?!”
江爲止松了口氣:“疼疼疼......吓死我了……若不是你,那便是……”
“我已盤問過,陛下今日所用,除了禦膳,便隻有我送的那碗湯。”貴妃坐回榻邊,聲音發沉,“禦膳皆有人試毒,試毒人都完好。那湯是我親手炖的,也絕無問題。可随我送湯的小太監,方才已被發現懸梁自盡。”
她閉了閉眼:“我竟不知,這宮裏……還藏着皇後的人。”
江爲止眉頭緊鎖:“眼下如何?”
“我暫時将消息封鎖,對外隻稱陛下風寒靜養。這幾日前朝的事,你與父親多留心。”貴妃望着皇帝昏睡的臉,嗓音微啞,“至于這毒……隻能等錦霞君回京,看她能否解了。”
燭火噼啪一跳。
江爲止忽然低聲問:“阿姐,若他真醒不過來……七殿下正好順理成章繼位,豈不更好?”
貴妃一怔。
良久,她輕輕握住皇帝的手,聲音輕得像歎息:“我是怨過他,可從未想過要他死。年輕時隻顧着情愛恩怨,到了如今才明白……他也有他的難處。”
“皇後爲何一直無孕?我其實知道。”她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紋路,“他不讓皇後有子,一爲壓制謝家,二爲……給我們的孩子留一條路。他雖負我,卻未絕情。夫妻十八載,我早就不怨了。如今隻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起身:“我回宮取些東西,你在這兒替我守着他。”
直至貴妃身影消失在門外,殿門合攏,江爲止才收回目光,歎了口氣。
“聽見了?”他轉向榻上,“阿姐并不恨你。”
原本“昏迷”的皇帝緩緩坐起身,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分中毒的渙散?
他沉默許久,才低低開口:
“是朕……對不起她。”
燭光将他半張臉映在陰影裏,那神情複雜難辨,似痛似悔,最終卻化作一片冰冷。
知道了這個答案,他便安心了。
從今往後,謝家,皇後,所有擋在他們母子前路的障礙,他都會一一鏟除。
他的阿雪,他的榮兒。
餘生,他定會好好補償。
江爲止沒好氣地抿緊了唇。
“行吧,”他瞥了眼皇帝,“那您可得裝像些。這一‘病’,謝家必按捺不住。等他們調兵回京,七殿下便可随威武将軍‘護駕’而返......”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銳光:
“屆時,殿下既有南陽赈災之功,又有護駕平亂之績。太子之位,便是水到渠成。”
皇帝點了點頭。
殿中寂靜無聲,不一會兒,貴妃回來了,皇帝立馬又躺下,閉上了眼睛。
“阿姐,那我回去了。”江爲止道。
貴妃點點頭,“我給惜英拿了些燕窩,你順道帶回去。她這胎懷的不容易,你多陪陪她。”
“那是自然。”
......
江爲止匆匆入宮又匆匆離宮,消息很快傳到了皇後耳中。
“去告訴侯爺,事情成了。”
旁邊的宮人應了聲是,轉身出宮去了。
......
不日後,貴妃派來的人馬晝夜兼程趕至南陽。
傳信的内侍滿頭大汗,見了葉雯便急急跪倒:“錦霞君,陛下突發惡疾,太醫院束手無策!娘娘命您即刻回京,十萬火急!”
葉雯正蹲在試驗田邊察看秧苗長勢,聞言蓦然起身,“陛下怎麽會身染惡疾?!”
那人卻搖頭,“奴才不知,奴才隻負責傳遞貴妃娘娘的懿旨。這是娘娘的信物。”
葉雯接過來,檢查了一遍,的确是貴妃的印信不假。
她皺眉。
皇帝可不能真的出事,否則天下必亂。
她泥手都來不及洗:“吩咐人備馬,咱們立刻動身!”
她轉身便去尋顧榮,卻見少年立在田埂上,神情平靜,竟無半分驚惶。
“殿下,京中傳來消息,陛下急症,您需随我一同回京。”
顧榮一聽,先是面色一變,然後朝旁邊的内侍問道:“隻有你一人來報信?”
那内侍應道:“是,事發突然,娘娘着我來尋殿下和錦霞君盡快入宮。”
顧榮似乎松了口氣,他緩緩搖頭,目光仍落在遠處那片青郁的稻浪上:“葉嬸,不如您先回去。”
他側過臉來看她。
那雙眼睛此刻深邃如潭,裏頭沒有慌亂,沒有驚急,似乎對一切都了然于心。
“待稻子抽穗時,我自會帶着它回京。”他聲音平淡,似乎已經知曉未來的事,“屆時,天下太平。”
葉雯心頭莫名一緊。
顧榮這反應不對......
這般鎮定,這般從容……仿佛那“突發惡疾”的不是他父親,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難道他真的天性涼薄?
怪不得還要繼續改造呢。
時間緊急,她來不及深想,給顧榮也留下了雷火彈及配方後,帶着家裏人就朝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在官道上疾行。
葉雯靠坐在車廂内,閉着眼,顧榮方才那平靜得過分的神情,卻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
“我了解父皇……”
“屆時,天下太平。”
了解什麽?太平什麽?
電光石火間,她倏然睜開眼。
她明白了。
若真是皇帝危在旦夕,顧榮怎會不急?怎會還有心思等稻子抽穗?更别說那般從容地說出“天下太平”......
除非他早知道,這場“惡疾”根本不會危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