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場景,她眼眶發熱,她不知道自己之前那些年是怎樣度過的,又是怎麽忍下來的。
桌旁坐着自己的公公、婆婆,坐着自己那沒有心的相公葉老九,自己的大伯哥葉大山,自己的大嫂趙小花,他們的兩個胖胖的兒子大寶和二寶。
還有自己的小叔子葉小山,弟媳王紅,還有他們的兒子小寶。
隻因爲自己生的是女兒,所以,自己和自己的女兒都沒有上桌吃飯的機會!
柳翠蘭用粗布衣袖,擦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酸楚和痛苦,拎着籃子跨進了門檻。
然後,看了看門後,定了定神。
院子裏的人聽見動靜,齊刷刷地擡起了頭。
葉老九一見是她,立刻摔了筷子,惡狠狠罵道:“賤人!你還知道回來?怎麽不死在外頭!居然還敢打我!你看今晚我怎麽收拾你!”
柳翠蘭沒吭聲,隻是将手裏拿着籃子往桌上一放。
葉老九的娘眼睛亮了一下,之後眼疾手快,鉗子一樣的黑手一把掀開藍布,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待看清裏面的東西,頓時驚叫起來:“白面饅頭?還有肉!”
葉老九的爹和兩個兄弟立刻圍了上來,伸手就要搶。
三個孩子也興奮地拍桌子:“要吃饅頭要吃肉!快給我!”
兩個妯娌也站起身,随時準備開搶!
柳翠蘭猛地按住籃子,冷冷地說道:“這是葉夫人賞給我三個閨女的,誰敢動一口,我就去葉家喊人!”
屋裏霎時一靜。
因爲葉老九回來,滿身都是傷,他大哥和三弟都是知道的,而且林嬌嬌和葉淩風說的話,他們也都記得,也都說給自己的爹娘了。
所以此刻,飯桌上陷入短暫的甯靜。
葉老九此刻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想上去,将這個反了天的女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暴揍一頓!
可是,一想到白日裏葉淩風那一身的煞氣,還有它那雙鐵一樣的腳,自己的腰腹就疼得越發厲害!
咬着牙,他終究沒敢動手,隻惡狠狠地看着柳翠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反了你了……”
柳翠蘭不再理會他們,拎着籃子徑直走向竈房。
“哇~奶,我要吃肉,吃白饅頭!”
“娘!我要吃肉!”
“哇!我要吃肉!就要吃肉!”
三個小子看到柳翠蘭拿走了籃子拿走了饅頭和肉,自己吃不上了,開始大聲哭鬧!
于是,飯桌上此起彼伏的哭聲震耳欲聾!
“都給老子閉嘴!”葉老九的老爹葉石頭猛地站起來,把手中的碗狠狠扔到了地上!
“哭哭!哭什麽哭!哭喪呢!”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老爺子輕易不說話,不發火,他一張口,全家都得老老實實!
隻是,他自己沒有想到,這次自己的話居然不好使了~
“我就不!阿娘說了你個老不死的!就想管我!我可是咱們老葉家的長子嫡孫!我吃點肉怎麽啦?我就要吃白饅頭吃肉!不給我吃,我就把房子燒了!”老大葉大山的兒子摔了一個碗,惡狠狠地說道!
全家人都呆住了!
這可是全家寄以重望的葉大寶!
如今,竟然爲了一碗紅燒肉,辱罵自己的祖父!
葉石頭也是真被氣着了,掄起自己那有力的巴掌,狠狠把葉大寶扇了出去!
“你個死老頭子!你居然打我乖孫!我跟你拼了!”
葉石頭沒想到,自己的老婆子居然瘋了!沖上來就和自己扭打在一起!
三個兒子,兩個兒媳趕緊沖上去,想把老兩口分開,結果混亂之中,一大幫人打成了一鍋粥~
這裏雞飛狗跳,而廚房這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柳翠蘭的三個女兒正蹲在竈台邊喝亮的耀眼的稀粥,見她進來,大女兒葉大丫慌忙站起來:“娘,你的臉……是怎麽了?”
大丫說完,二丫和三丫也趕緊看向自己的娘親。
“沒事。”柳翠蘭摸摸孩子的頭,打開藍花布,把竹籃裏的饅頭和肉端出來,“快吃,趁熱,孩子們!”
“娘,這哪來的?”
三個孩子盯着雪白的饅頭,滿臉驚恐,都不敢伸手。
二女兒葉二丫咽了咽口水:“娘,奶知道了要罵的,要打的!我怕你疼!……”
推着柳翠蘭的大腿,直流眼淚:“娘,你快送過去,我們不餓的!”
看着三個懂事的女兒,柳翠蘭眼眶濕潤。
“怕什麽?”拿起碗,把紅燒肉挨個撥進三個孩子的粥裏,攪出油花,“快吃!這是專門帶給你們三個的,葉夫人說了,這是賞你們的,天王老子也搶不走!”
三個孩子這才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來。
柳翠蘭望着她們沾滿油光的小臉,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熊熊燃燒——原來護住自己的孩子,是這樣的滋味。
夜裏,葉老九摸上炕就要扯她衣裳。絲毫不顧忌三個女兒就睡在對面的床上。
柳翠蘭抄起炕邊的擀面杖抵在他喉嚨上,顫抖着惡狠狠地說:“再動我一下,我就敲鑼,讓全村人都來看看,葉家的爺們是怎麽被媳婦打出去的!”
葉老九氣得發瘋,可那擀面杖抵得他生疼,再加上今日被葉淩風和小六揍的生疼,最終隻能罵罵咧咧滾到一旁。
柳翠蘭抱着那根擀面杖,睜着眼睛一直到天明,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月亮照進破窗棂的光,也可以是亮的。
次日清晨,村裏炸開了鍋——葉老九家的三個丫頭居然穿着新布鞋去河邊洗衣裳!往常三個丫頭都是穿草鞋的!
那鞋幫子上還繡着粉嘟嘟的桃花,一看就是拆了柳翠蘭當年嫁衣改的。
“喲,九嬸子轉性了?”隔壁周家媳婦故意揚聲,“昨兒個不還說丫頭片子賠錢貨,穿草鞋都糟蹋麽?”
葉老婆子臉上挂不住,抄起掃帚就要打剛洗完衣裳回來的三個孫女。
柳翠蘭掄着鐵鍬從菜地沖出來,一鍬劈在掃帚上:“婆婆仔細着,葉夫人昨兒可說了,再苛待女眷的人家,她家的荒地甯可荒着也不給種!”
這話比聖旨還靈,葉老婆子當場僵住。
圍觀的人群裏,不知誰噗嗤笑出了聲。
山腳下,嬌嬌正看着村長帶人丈量、分配荒地。
葉淩風忽然湊過來耳語:“娘子,柳翠蘭今早把葉老九抓了個滿臉花。”
嬌嬌望着遠處冒新芽的田壟,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