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九看着柳翠蘭驚疑不定的眼神,和三個女兒瑟縮在角落的模樣,心如刀絞。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五年後,爲了給大哥家的大寶湊聘禮,大丫被賣給六十歲的老頭做妾。
二丫氣急之下,病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夜。
而三丫因爲長得格外好看,被三弟家的兒子小寶糟蹋,爹娘和三弟爲了滿足小寶,對外說三丫患了重病,要長期在家休養,實際上被一根鏈子鎖在了房中。
後來,居然被家中所有的男性侵犯!
而翠蘭則被賣給了鄰村的老光棍,最終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己呢?
是呀,自己在哪裏呢?
一年後,自己就會因爲欠下巨額賭債,被人打斷雙手雙腿,扔到隔壁鎮上讨飯。終其一生,都沒有爬回葉家莊,而是被另一夥乞丐,打死在一個深秋的夜晚。
而自己最初進賭場,就是大哥撺掇自己的。
自己一家爲何會這麽慘?
隻因爲自己是撿來的孩子!
想到這裏,葉老九的喉嚨發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土豆上的泥土,“我摔那一跤,想明白了很多事。”
屋外的争吵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葉老婆子刻意提高的咒罵聲:“養兒子有什麽用!各個都是白眼狼!早知道生下來就該按尿盆裏淹死!”
柳翠蘭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這是她每次聽到婆婆咒罵時的本能反應。
她在害怕!
葉老九看在眼裏,前世他從未注意過妻子這些細微的恐懼,甚至覺得她膽小如鼠。
“别怕。”
葉老九笨拙地伸出自己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前世的他,前幾年的他,這隻手打過妻子多少次?打過孩子多少次?
多的他都已經記不清了。
大丫警惕地盯着父親懸在空中的手,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擋在母親和妹妹們前面。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針一樣紮進葉老九心裏。
“給,先吃吧。”
他把土豆塞進柳翠蘭手裏,轉身走向牆角那個搖搖欲墜的櫃子,從櫃子下面伸進手去,慢慢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
柳翠蘭的眼睛瞪大了,全身冷汗都出來了——那是她除了嫁妝之外,前幾日偷偷藏起來的三個銅闆,準備給大丫買雙布鞋來着。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怎麽知道...”
葉老九沒有回答,隻是從懷裏又掏出五個銅闆,和那三個放在一起:“明天我去鎮上找活幹,這些錢你先用着。”
屋外,葉老婆子的罵聲突然逼近:“老九!你給我滾出來!你爹有話要說!”
葉老九深吸一口氣,轉身前最後看了妻女一眼。
柳翠蘭正把土豆掰成四份,三個女兒眼巴巴地望着食物卻不敢伸手。
這個畫面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上。
“爹馬上回來。”他輕聲說,推門而出時,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眼神之中盡是鄙視。
院子裏,葉老頭坐在家裏唯一的一張太師椅上,旱煙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葉老婆子站在一旁,三角眼裏閃爍着惡毒的光。
大哥葉大山蹲在井邊,三弟葉小山則靠在棗樹上,一家子男人都到齊了。
“老九,“葉老頭吐出一口煙,“你娘說你中邪了,我看也是。爲了幾個丫頭片子頂撞長輩,這是咱們老葉家的規矩?”
葉老九筆直地站着,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爹,翠蘭是我媳婦,三個丫頭是我親閨女。”
“放屁!”葉老婆子尖叫道,“那賤人帶着孩子跑了七天,誰知道是不是去偷漢子了!要我說就該把她們都賣...”
“娘!“葉老九一聲暴喝,吓得葉老婆子一個趔趄,“再讓我聽見這種話,明天我就去找裏正分家!”
院子裏死一般的靜寂。
葉老大的煙袋鍋猛地磕在井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葉老頭手拿旱煙袋,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渾濁的眼睛,毒蛇一樣,死死盯着小兒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葉老九一字一頓,“要麽全家公平對待二房,要麽我們分家單過。”
“反了!反了!”葉老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号哭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生了個不孝子白眼狼索命鬼啊!”
葉大山陰沉着臉走過來,狠狠抽了葉老九一巴掌:“老九,你賭輸的銀子還是我幫你還的,你就這麽報答大哥的?”
葉老九冷笑一聲:“大哥,那二兩銀子是你在賭場摸了東家小妾的胸,你把我推出來,說是我摸的,你當真以爲我不記得了嗎?”
葉大山臉色驟變,顯然沒想到這個一直被自己拿捏的弟弟會突然翻舊賬。
“行了!”葉老頭用煙杆重重敲打椅子扶手,“都給我閉嘴!老九,今晚你就去柴房睡,好好想想清楚!明天你要是還這麽糊塗,别怪我家法伺候!”
葉老九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卻不是去柴房,而是徑直回了二房的屋子。
門“咣當”一聲就關上了!
身後傳來葉老婆子歇斯底裏的哭罵,但他充耳不聞。
推開門,屋内一片漆黑。
借着月光,他看到柳翠蘭和三個女兒抱在一起,蜷縮在炕角。
桌上的土豆一動未動。
“怎麽不吃?”葉老九輕聲問。
柳翠蘭的聲音細如蚊呐:“等……等你回來……”
“爹爹,你别生氣,爺奶罵一頓,明日就好了。你快吃!我們中午在葉嬸嬸家吃過面,不餓的。”大丫懂事極了。
葉老九的胸口一陣刺痛。
前世他每次賭輸喝醉回來,都會把妻女趕下炕去,何曾想過她們是否吃飯?
“一起吃。”他坐到桌邊,笨拙地把最大的一塊土豆推到柳翠蘭面前。
三個女兒不敢動,直到柳翠蘭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地伸手。
葉老九注意到大丫的手腕上有淤青,二丫的指甲縫裏全是泥,三丫的頭發裏還夾着草屑。
“翠蘭,”他聲音沙啞,“明天我去鎮上找活幹,你和孩子們...别幹活了。吃完早飯,你們就背着背簍上山去,挖野菜,撿柴火都行,中午在山上找點東西湊活一頓,等傍晚我回家了,再回來。”
柳翠蘭擡起頭來,像不認識他一般,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你到底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