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店小二卻看出了門道,他在這車行幹了七八年,練就了一雙會察言觀色的眼睛。
見葉淩風氣度不凡,嬌嬌衣着雖素淨但料子考究,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再看他們對着尋常騾車搖頭,又顧及那個病弱孩子的舒适,立刻堆起笑臉湊上前。
“這位爺,夫人,可是想要更穩妥舒适些的車駕?”
葉淩風含笑看着他,緩緩點了點頭。
店小二壓低聲音,“小店後頭院子裏,倒是還有一輛‘存貨’,本是城中一位舉人老爺定下的,特意要求加固了車架,用了上好的減震木料,車廂也寬敞。隻是……舉人老爺年前急病去了,這車便一直擱置着。就是價錢嘛,比前頭這些要貴上一些。”
葉淩風和嬌嬌對視一眼。
“帶我們去看看。”葉淩風道。
店小二引着他們穿過前堂,來到後院一間僻靜的倉房。
掀開遮塵的粗布,一輛外觀樸素但做工顯然精良許多的馬車露了出來。
這輛馬車的車廂比尋常馬車大了近一半,車輪毂也更粗壯,确實如店小二所言。
葉淩風上前輕輕敲了敲車廂壁,聲音沉悶厚實,木料是不錯的。
又進去看了看,裏面空間足夠,甚至能勉強讓戰楓躺下休息。
“就這輛吧。”葉淩風對嬌嬌點了點頭。
葉淩風也不多言,直接與店小二談妥了價錢,又額外挑了兩匹最健壯溫順的騾子。
付完銀錢,車行夥計便忙着套車去了。
飛流扶着戰楓,小心翼翼地将半昏半醒的他安置在新馬車柔軟了許多的墊褥上。
而男孩幾乎一沾到枕頭,意識便又沉了下去,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着,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甯。
嬌嬌拿了水囊,借着車廂的遮擋,又兌了些靈泉水,小心地喂戰楓喝了幾口。
看着他幹裂的嘴唇得到滋潤,呼吸似乎更平穩了些,才稍稍放心。
之後,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了小鎮。
葉淩風和嬌嬌依舊乘坐前車,葉淩風坐在車廂裏,用馬缰繩指使着馬兒自己向前跑。
而飛流駕着新車,車廂裏躺着昏睡的戰楓。
道路颠簸,但新車果然穩當許多,傳來的颠簸感微弱了不少。
嬌嬌偶爾撩開車簾,回頭望望後面的馬車,眼中帶着一絲憂慮。
“放心,那孩子心志堅韌,既已熬過了最兇險的時候,便不會輕易倒下。”葉淩風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嬌柔靠在他肩頭,輕聲道:“咱們也有孩子,我隻是覺得,這世道……對這樣的孩子,太殘忍了些。他叫戰楓,這名字……總覺得有些不尋常。”
“嗯,”葉淩風目光看向車窗外荒涼的秋景,“待他身體好些,再仔細問問。若真是被拐賣的,或許還能幫他尋到親人。”
話雖如此,兩人心中都明白,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骨肉分離,往往是永别。
行至午後,天色漸漸陰沉下來,北風也凜冽了許多。
葉淩風下令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暫時休息,也讓戰楓能透透氣。
飛流點燃了小泥爐,燒了些熱水。
嬌嬌端着熱水走到新車旁,掀開車簾,卻見戰楓已經醒了,正睜着眼睛,靜靜地望着車廂頂棚,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動靜,他立刻警惕地轉頭看來,見是嬌嬌,眼神中的銳利才稍稍緩和。
“喝點熱水。”嬌嬌上車,将水碗遞給他。
戰楓掙紮着想坐起來,卻因爲虛弱,手臂一軟。
嬌嬌連忙扶住他,将水碗湊到他嘴邊。
他就着嬌嬌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動作有些急,卻不顯粗魯。
喝完水,他舔了舔嘴唇,低聲道:“謝謝……姐姐。我能喊你姐姐嗎?”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清晨時多了些許力氣。
嬌嬌放下碗,給他掖了掖被角,含笑地點了點頭,
“可以,你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嬌嬌問。
戰楓搖了搖頭,瘦削的臉上,眼睛越發顯得明亮,看向嬌嬌的目光,全是孺慕之情,“姐姐,我好多啦!謝謝你和哥哥願意帶我走。”
嬌嬌摸了摸他的發頂,溫婉地笑着,“既然叫姐姐,就是一家人。對了,你還記得自己的父母叫什麽名字嗎?家住哪裏?”
戰楓皺着眉頭,用力地想,可是下一秒,他就抱着頭,痛苦地哀嚎。
“怎麽了?!”葉淩風掀開簾子闖了進來,飛流也趴到馬車的窗戶旁。
“我問他還記得以前的事嗎?父母的名字,家住哪裏?結果他一想就這樣了!”嬌嬌有些着急,緊緊抓着葉淩風對袖子。
葉淩風看了一眼還在小聲哀嚎點戰楓,冷冷地說了一句,“閉嘴!吓着我夫人,就把你扔這!”
戰楓頭再痛,也是個會看眼色的。
于是,抱着頭,咬着被角,沒有了聲音。
“沒事!可能他之前腦子受過傷。讓他睡一會就好了!飛流!”葉淩風攬着嬌嬌就出了馬車。
飛流閃身進去,在他身上點了兩下,戰楓就沉沉睡過去了。
她也不再多問,隻是給戰楓緊了身上蓋着的薄被,靠在馬車車壁上,沉沉睡去。
天亮了,隊伍再次啓程。
戰楓醒了。
他沒有再躺着,他而是請飛流把自己扶起來,靠着車廂壁,透過嬌嬌特意給他留的一條縫隙,默默看着外面飛速掠過的漸漸枯黃的田野,還有遠處光秃秃的山巒。
傍晚時分,他們終于趕在城門關閉前,抵達了一座略顯繁華的城池。
找了一家看起來幹淨穩妥的客棧住下,葉淩風要了三間上房
他和嬌嬌住一間,飛流住一間,戰楓住一間。飛流和戰楓的房間挨着,方便相互照應。
客棧夥計送來熱水和飯菜。
戰楓看着桌上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幾樣小菜,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動。
直到飛流坐下,給他遞了筷子,他才接過,低聲道:“謝謝哥哥。”
爲了路上方便,飛流最近一直扮作男子。因此聽到戰楓的話,飛流隻是笑了笑。
戰楓吃得很慢,但很認真,幾乎不浪費一粒米,一口粥。
那姿态,不像是在吃飯,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